他前半生风流，后半生流泪。

1942年10月13日，福建泉州。一个老和尚躺在木板床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弟子们围在床前，见他嘴唇微动，凑近听，只有四个字：“悲欣交集。”然后他闭上眼，没了呼吸。

他叫李叔同。出家后叫弘一法师。

他死前写的那四个字，现在还在。但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他年轻时是整个中国最洋气的人之一。

他出生天津盐商李家，锦衣玉食长大。十几岁跟着母亲搬到上海，成了沪上第一名公子。

他会写诗，会画画，会弹钢琴，会演话剧。中国第一部话剧《茶花女》，他演女主角玛格丽特，戴着假发，穿着洋裙，在台上哭。台下的人全看傻了。

他去日本留学，学油画，学音乐。他办的《音乐小杂志》，是中国第一本音乐刊物。

他把五线谱从欧洲带回来，印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像把一朵洋花插进陶土罐里。

他写了一首歌，叫《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百年了，还在唱。

可他忽然不要了。

三十九岁那年，他把所有东西分给朋友和学生。书画、钢琴、衣服、书籍，一件不留。

他去了杭州虎跑寺，剃度出家。妻子从上海赶来，跪在寺门外哭了三天。

他不见。她在门外喊：“叔同，你为何如此狠心？”里面只有木鱼声。

从此世间再无李叔同，只有弘一。

他穿草鞋，睡木板，过午不食。他选了律宗，戒律最严的一派。

他到处讲经，每到一处先约法三章：不迎送，不宴请，不供养。他把半辈子繁华丢在路上，像脱一件旧衣裳。

临终前三天，他写了最后一幅字：“悲欣交集。”悲是众生苦，欣是自己终于能放下这副皮囊。

他死后，骨灰分葬两处，一处在泉州清源山，一处在杭州虎跑。虎跑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学生丰子恺写的一句话：“弘一法师，世间之人。”

他从世间人，变成出世间人。又从那四个字里，重新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