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人出川,没人回家。
1937年深秋,四川安县曲山镇。一个老汉蹲在村口,盯着出山的路。
他儿子王建堂前几天说要带人出去打鬼子,今天出发。
他看见儿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百多个后生,背破包袱,踩草鞋。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递给儿子。
王建堂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死”字。旁边两行小字,是他爹用毛笔颤巍巍写的——“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愿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伤时拭血,死后裹身。
这是一个父亲给儿子的全部盘缠。
王建堂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爹站在村口,一直站到那个“死”字旗再也看不见。
那一年,四川有一百多万人出川抗战。他们穿着草鞋,背着大刀,从大山里走出来,走向台儿庄,走向淞沪,走向缅甸的雨林。
他们没有飞机,没有大炮,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鞋。但他们有那面旗。
有的人把旗子揣在怀里,有的人缝在衣服里。受伤时撕一角擦血,死了就用它裹着入土。
王建堂活下来了。他身边那百多个人,打到最后,没剩几个。他自己受了几次伤,死字旗沾满血。
抗战胜利后,他回到老家,他爹已经不在了。坟头草有他膝盖那么高。
他在父亲坟前跪下,掏出那块白布,红字已浸成暗黑,布已烂出几个洞。他说:爹,我回来了。
后来有人问他,当年出去怕不怕。他说:怕啥,我爹早把我交给国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