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只送一封信。
1935年冬天,川西高原上下着大雪。一个邮差背着油布包,死在了雪地里。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身子弓着,把邮包护在最下面。包没湿,信还在。
他叫老赵,没人知道他全名。他十六岁跟着师父跑马班邮路,从雅安到康定,翻二郎山,过大渡河。
这条路上,师父被山洪冲走过,两个师兄一个冻死在折多山,一个被泥石流埋了。他把这条路跑了四十年。
他这辈子没当官,没发财,没娶老婆。有人问他,你背了一辈子信,念过几封?
他说,一封没念过。他不识字。
但他知道哪封信急,哪封信重,哪封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地址,是哪个当兵的在防空洞里寄回家的。
有一年,他经过泸定,遇到塌方,绕了三天三夜。到康定时,邮局早关门了。
他裹着邮包睡在门口,天亮才把信交出去。
收信的老太太拆开信,哭得蹲在地上。她的儿子死在台儿庄了,这封信是他上战场前写的,走了整整一年才到家。
他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他背了一辈子别人的话,自己一句都说不出来。
1949年,雅安解放。新政府接管了邮局,留他继续跑邮路。
他说,谁当官我不管,信得有人送。
1954年,川藏公路通车,邮车从雅安开到康定。
他最后一次走那条路,带着一个年轻徒弟,指给他看哪块石头下面有溪水,哪个坡冬天会结冰,哪段路遇到暴雪不要走,往后退三里有个山洞。
他把路数全交代完,像交代后事。
第二年冬天,他在邮局门口扫雪,突然倒下去。脑溢血。
他死后,人们整理遗物,发现他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信。纸已经磨得透明,地址模糊不清。
有人认出来,那是他师父死那年,没送出去的最后一封信。他压在枕下四十年,每天枕着它睡。
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收信人还在不在。他只知道,师父没送到的信,他替师父保管着。一直保管到死。
邮车跑了几十年,把马班邮路跑没了。折多山上那条老路还在,石头被马蹄踩出的坑还留着。
路过的人偶尔能看见,那些坑里还积着雨水,像一行没人擦掉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