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了一辈子灯塔，最后死在了塔上。

1950年，舟山群岛最东边的一座礁石上，有个老人死了。他倒在灯塔下，身边是碎了的灯罩和一地弹片。那盏灯灭了。

没人知道他叫陈阿土。岛上的人叫他“老陈头”，舟山守备区点名册上写的是“灯塔看守员”。

他从民国三年就守在那座塔上。那一年他还年轻，跟着英国人学点灯，学怎么擦透镜，怎么用煤油。

英国人走了，日本人来了，灯塔的旗子换了好几茬，他没走。

他不懂什么政府，什么战争。他只知道，那盏灯亮了，船就能避开暗礁。那盏灯灭了，船会撞礁，人会死。

1950年，国民党军队从舟山撤退。临走那天，一队兵爬上灯塔，说要把灯炸掉。

他跪下来磕头，脑门撞在石阶上，砰砰响。当兵的笑他，踢了他一脚。他爬起来，用身子护住灯。

他喊：你们不能炸，夜里还有船。

他不知道那些船是解放军的船。

他只记得有一年，一条渔船触礁沉了。他拼命划小船去捞，捞上来四个活人。那四个人的家人，每年过年给他送鱼。

他这辈子没娶老婆，没生儿子。他把那盏灯，当成了自己的命。

枪响了。他倒在灯塔基座上，身下压着灯罩碎片。那天晚上，撤退的军舰越开越远，没人知道塔上的灯灭了一夜。

第二天，解放军登岛。一个年轻战士跑上塔，看见一个老人蜷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油灯的铜把手。

他想把老人抱起来，一碰，早就冷了。

他站起来，对着塔下喊：这上面还有个老百姓！

他死后，舟山的渔民凑钱，给他立了块碑。碑很小，只刻了三个字：守灯人。

后来那座老灯塔拆了，建了新灯塔，全自动的，不用人守。

老渔民说，改航线以后，那片暗礁沉了不少船。他们说，要是老陈还在就好了。

他不知道什么主义，不懂什么政治。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让船安全地回家。他把这事做到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