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冬,浙江黄岩宁溪村。
五岁的盼盼从邻居王金英家跑出来,一头扎进自家奶奶李朝红怀里。
“奶奶!楼上那个阿婆会写字!”
李朝红愣了。她六十多了,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王金英家楼上住着什么阿婆。再说了,农村老太太十个有九个不识字,哪个阿婆会写字?
她蹲下来问盼盼:“你亲眼看见的?”
盼盼使劲点头,说她上楼去玩,那个阿婆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看见她,吓得把本子藏到身后去了。
李朝红没再问。第二天一早,她找了村里的民兵营长。
营长半信半疑:“都解放二十九年了,哪还有这种事?”
李朝红没跟他争。她开始自己留心。
王金英家那几间屋子,窗户常年用木板钉死,白天也拉着帘子。别人家晒被子、晾衣服,她家从来不见一件。算起来,村里人至少有七八年没见她出过远门了。
最不对劲的是粮食。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口粮都紧,供销社的会计有个小本本,谁家买了多少粮食记得清清楚楚。王金英就一个人,可她每个月买的粮食、盐巴、布料,比别人家两口人还多。特别是盐,一个月要买三斤多。会计私下嘀咕过,三斤盐够腌两大缸咸菜了。
李朝红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报告给了村里的治保干部。消息一层层往上递,最后到了黄岩县公安局局长张增力手里。
张增力没急着动手。他先派人去查。
一个老电工提供了关键线索。他说有回去王金英家对面抄电表,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有个穿花棉袄的老太太,身边竟然放着一把枪。
张增力听完,拍了桌子。
1978年12月12日午夜,行动开始。
几十个公安干警和民兵把王金英的房子围了个严严实实。凌晨两点,破门声响起。
王金英在一楼床上被按住,她光着脚蹬了两下,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老天爷”,就再没动弹。
二楼阁楼里传来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绊倒了。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叫陈永祥。他后来回忆说,那个人蹲在墙角,一只手撑着墙要站起来,另一只手拼命往前伸,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摸到桌上的枪了。陈永祥一个箭步上去,拦腰把那人拽倒在地。
手电光照上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人满头灰白色的假发歪在一边,脸上的“老年斑”一蹭就掉——是用锅灰点的。身上的花棉袄破得不成样子,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发霉的酸臭味。
这个人就是屠日炘,时年五十四岁,看上去却像七八十岁的老头。
阁楼里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美制手枪、手雷、一部美式电台、伪造的公章、几百发子弹,还有十几根小黄鱼和金戒指。
屠日炘被押到县公安局。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审讯室里的样子,跟街上要饭的老头没什么区别。
他交代得很痛快。
1949年黄岩解放前,他是国民党“国防部二厅浙南游击纵队司令”。队伍被打散后,他像条丧家犬在山里躲了几个月。后来找到年轻时候相好的女人王金英,用金条买通了她,让她把自己藏起来。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让王金英做女装,男扮女装。不光穿女人衣服,还用烙铁烫平喉结,故意让关节发炎,走路一瘸一拐,活像个老太太。他对外放出话去,说屠日炘早就逃到台湾去了。
白天他躲在阁楼里,大气都不敢出。夜里才敢爬出来活动活动,用那部电台收听敌台。
有一回民兵来王金英家盘查,在屋里坐了四个多小时。他就憋在床底下的暗洞里,差一点闷死,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紫,浑身冰凉。
王金英被押在隔壁屋里审。她五十多岁,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她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我没办法,他说要杀我。”
民警问她,知道包庇特务什么罪吗?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半天才挤出一句:“头几年想过报案的,后来时间长了,就……就习惯了。”
村里人后来议论这事,大多数人都说,要是王金英早点儿说出来,顶多挨顿批评,不至于把自己也搭进去。但也有人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在村里传了很久:“你想想,一个寡妇,家里藏了个男人,她怎么敢跟别人说?说出来,就算不是特务,她的名声也完了。”
1979年,黄岩县法院公审屠日炘。
那天宁溪街上挤满了人,台阶上、墙头上、树上全是看热闹的。屠日炘被人架着走上法庭,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站在那儿像一棵枯树。
法官宣判的时候,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判的是无期徒刑。
法警把他往外带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见了的话:“总算能见光了。”
没过多久,他在监狱里死了。
王金英家的房子后来分给了一对新婚夫妻。搬进去之前,他们把那个阁楼彻底拆了,暗仓用混凝土填平,上面重新铺了水泥地。
如今宁溪村的年轻人,大多数不知道这段往事了。只有几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偶尔还会提起来,说当年那个“高阿婆”——村里人都以为那是个姓高的老太婆——其实是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