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会儿,北京建国门内大街5号,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大楼里。
两位名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位是写了《围城》的钱锺书,七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走路慢悠悠的。一位是搞美学的李泽厚,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俩人碰上了,都客客气气的。
钱锺书还夸过李泽厚,说他是“后起之秀”。有一回,钱老亲手签了一本《谈艺录》送过去,蓝色封面,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了“李泽厚同志指正”几个字,还盖了自己的印章。
李泽厚双手接过来,笑着道了谢。
可谁能想到呢,这笑脸底下,藏着整整二十年的“暗账”。
2021年,一本叫《李泽厚刘纲纪美学通信》的书出版了。里头收录了李泽厚跟好友刘纲纪从1979年到1999年的私人信件,厚厚一沓子。
信一公开,好多人都愣了。
1985年3月,刘纲纪在信里兴奋地跟李泽厚说:“我找到铁证了!钱锺书关于谢赫‘六法’的标点是错的,这说法也不是他首创,古书里早有人讲过了。”
接着刘纲纪又说,他考证《文赋》的写作年代,得出了跟钱锺书完全相反的结论,还指出钱锺书犯了个“常识性错误”。
李泽厚收到信,回了六个字:“读兄信颇为神旺。”
“神旺”是什么意思?就是精神头一下子提起来了,心里痛快。
他接着往下写:“钱号称中国第一学者,其行文之酸,诚有如兄言,犹似其小说亦号称名著,实难卒读。”
你看,不光是学问,连《围城》他都瞧不上——说读不下去。
到了1992年9月,李泽厚更是直接给刘纲纪出了个主意。
他在信里写:“你干脆写本书,就叫《管锥编纠谬》。”
原话是这么说的:“钱氏治学,我始终有买椟还珠之感。……竟被捧入云天,实大有误后学。”
最后还补了一句狠的:“《围城》无一人敢言不字。”
意思是,所有人都捧着这本书,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刘纲纪收到信后,犹豫了好一阵子。
直到1999年,他才在最后一封回信里说:“真写出来,恐怕气煞许多人。”
那年代钱锺书的粉丝太多了,这话写了就是捅马蜂窝。到底没动笔。
还有一件事特别耐人寻味。
钱锺书给李泽厚写过信,还签赠过书。可李泽厚呢,一封都没回过。
后来有人问起这事,李泽厚说:“我惶恐得很,不知道怎么回好。结果就拖拖拖,拖到后来就忘记这个事情了。”
这话你信吗?反正不少人觉得,这哪是忘了,分明是不想回。
钱锺书是什么人?聪明绝顶。送出去的书石沉大海,他嘴里不说,心里能没数?
那李泽厚到底为啥这么看不上钱锺书?
他有三条理由。
第一,他说钱锺书的学问是“买椟还珠”。读了海量的书,记住了无数典故,可就是擦不出思想火花,全是零碎的“残渣剩屑”。
第二,他有个著名的“电脑论”。他说钱锺书那种博闻强记,有了电脑之后,两分钟就能检索出来,算不得真本事。
第三,他对《围城》最不客气:“除了卖弄机智没有别的东西”,“硬着头皮才看完”。
有意思的是,这些话李泽厚在公开场合从来不这么说。
他跟记者聊天,顶多含蓄地讲“钱先生是旧学里的记诵之学”,或者“《围城》只适合消遣”。真正的狠话,全藏在私人信件里。
用旁人的话讲,这叫“见面客客气气,背后另有一套看法”。
那钱锺书知道这些吗?
不好说。
但他曾经轻描淡写地评价过李泽厚的“美学体系”,只说了一句:“你那个体系要重新考虑。”
语气平和,点到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