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性学家说:“男人想要很好的保护自己的精气神,就必须在大脑当中认识到这一种骗局,即便偶尔有夫妻生活方面的需要,那也是点到为止,适可而止,千万不可以沉迷其中,放纵自己。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下半身的欲望都管不住,肆意妄为,胡作非为,那最后一定会被这点欲望彻底吞噬,万劫不复。只有能够驾驭得了自己的欲望,才能够驾驭得了成功。”
一九八三年,台北林口长庚医院。
一个男人躺在加护病房里,全身插满了管子。肝癌晚期,肝腹水把肚子撑得像怀了七八个月的身孕。护士给他换床单,四个人一起抬,抬不动。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死在酒和女人身上,不冤。
他叫古龙。那年他四十八岁。
三个月以后,他走了。银行里只剩三千块台币。他的书在全亚洲卖了几千万册,改编的影视剧超过两百部。成龙在他面前跑过龙套,倪匡跟他喝过几千瓶酒,林青霞为了演他的角色自降片酬。
可他的葬礼上,来的朋友凑不满三桌。三个同父异母的儿子,为了一套房子的遗产,在灵堂里大吵大闹。
古龙这辈子,全毁在两样东西上。一样是酒,一样是女人。他自己知道。他写过一句话:一个人如果沉溺于酒,必定有他伤心的事,而伤心的人必定是多情的人。他什么都明白,就是管不住自己。
一九三八年,古龙出生在香港。他爸是个小公务员,在外面有女人,被他妈当街抓到,大吵一架。那年古龙十一岁。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提着一个旧皮箱走出去,头都没回。他妈蹲在地上哭,他走过去拉衣角。他妈一把甩开他,喊了一句: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十三岁,他跟着母亲搬到台北瑞芳镇。母亲给人洗衣服,一个月挣两百块台币。他读夜间部,白天在街上擦皮鞋,一双五毛钱。十七岁开始写小说,第一篇稿费拿到手,没有给母亲买米,自己跑去酒馆喝到天亮。
二十岁那年,他在舞厅认识了一个舞女,叫郑月霞。比他大两岁,长发细腰。他追了整整一年,写了几十封情书。郑月霞说:你没钱没房子,怎么养我。他当天晚上通宵写了一部中篇,第二天拿到出版社换了两千块台币,把钱拍在她面前:嫁给我。她嫁了。
婚后古龙拼命写作。把自己锁在租来的小阁楼里,半个月不出门,胡子拉碴地写。吃饭是郑月霞端上去的,衣服是郑月霞洗的。他写疯的时候,一天抽三包烟,喝两瓶高粱酒。郑月霞半夜起来给他煮醒酒汤,他把碗摔在地上,喊她滚。
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儿子满月那天,古龙没有回家。他在舞厅里搂着另一个舞女喝酒。郑月霞抱着孩子去找他,他当街给了她一记耳光。后来他写了一句话: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是战争。赢的永远是女人。因为他不知道,输的那个女人,转身那一刻起就再也不会回来。
成名以后他更疯了。一九七三年,《流星·蝴蝶·剑》出版,全台湾的出版社在他家门口排队抢稿子。稿费涨到一个字十块钱台币,他一顿饭能喝掉别人一年的工资。他在台北最贵的酒楼包下整个二楼,所有朋友来喝酒,账全算他的。老板娘后来回忆,他一晚上能开三箱XO,一个人干掉两瓶。喝完搂着身边的女人唱歌,唱完就吐,吐完接着喝。
他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每换一个,就在扉页上写一句话:献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后来有人统计过,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至少有十五个。
倪匡有一次喝醉了指着他的鼻子骂:古龙你个王八蛋,你迟早把自己喝死。古龙端着酒杯笑:死了怕什么。我活一岁,抵别人活十岁。他喝到胃出血住院,医生说不能再喝了,再喝命就没了。他出院第二天,又喝。
一九八零年,他在北投一家酒楼跟人拼酒。对面坐着一个黑道大哥,说要跟他比谁能喝。古龙说不用比,我一个人喝。他连干两瓶白兰地。大哥面子挂不住,当场翻脸,喊手下拿刀砍他。古龙右手大动脉被砍断,送到医院时血都快流干了。医生说救回来了,但这条手拿不起笔了。后来他所有稿子,都是口述,让别人代笔。
住院那段时间,第三个妻子梅宝珠在医院陪着他。他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等我好了,带你去欧洲。梅宝珠红着眼眶点头。他出院第三天,又去了酒局。梅宝珠收拾行李带着孩子走了,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你爱的是你自己。
他一个人住在三芝乡的别墅里,房子很大,空的只剩下酒瓶。儿子偶尔来看他,坐十分钟就走了。他问儿子:你恨我吗。儿子没说话,点了点头。
四十七岁那年,他去医院体检。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很久,问他:你知道你的肝硬了多少年了吗。他说知道。医生又问:你知道再喝下去会怎么样吗。他说知道。他都知道。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六点,古龙在台北荣民总医院去世。肝硬化引发食道静脉瘤破裂,吐了将近一脸盆的血。徒弟丁情守在他身边,听见他临终前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丁情后来告诉倪匡,那四个字是:不想活了。
他的一辈子,是拿命换了一场热闹。热闹完了,人散了,他也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