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高考预选筛过的青春
深蛙

今年的高考已经过去快一周了，内心里涌动的那种情愫依然没有散去，总想说点什么。
近几年，渐渐老去的自己，总爱站在高考考场以外的空地上，看如今的孩子们带着必备的文具包，在家长的陪同下，从容不迫地走向高考考场。
如今的高考，没有门槛、无需筛选，报上名就能握笔赴考的规则，软得像初夏拂过脸颊的风，总吹得我眼角发烫。
回忆起四十多年前的7月7、8、9日，一样的骄阳似火，一样的蝉鸣震天，多少人的青春还没摸到高考试卷的边，就被一道道冰冷的筛选门槛，死死拦在了考场门外，连个输赢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读书”从来不是少年人的标配。教育资源紧得像被人攥到滴水不剩的棉絮，全县拢共只有两所高中，村小出来的孩子，第一关就得闯中考的“鬼门关”。
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当年中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全村几十号考生，最后只录取了我一个，整个乡加起来，也凑不齐十个能上高中的人。
那天的蝉鸣吵得人耳朵疼，我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走过巷口，正撞见落榜的玩伴扛着锄头往田里走，他眼里刚才还亮着的光，“唰”地就暗了，像被乌云活生生吞掉的太阳。
闯过中考的人，头顶还悬着命运的第二张筛子。高二那年要过“预考”，只有预考过线的人，才有资格踏进真正的高考考场。我连着两年挤过了预考的窄门，可最后总差那么几分——那几分就是天堑，跨过去就是包分配的铁饭碗，摔下来就只能扛着锄头回村刨地。
我英语基础差到什么地步？村里的初中根本没开过英语课，到了高中才从a、b、c学起，可那时候高中只读两年，这点差距，我把命拼上也补不上。
后来我转去参军，考军校不用考英语，分数出来那天我盯着成绩单看了整整半小时，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我到底靠考试挣出了一条活路，可那些连预考都没过的同学呢？那些连高考试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少年呢？他们的读书梦，早早就碎在了十几岁的夏天，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哪里是他们读不好书啊？他们从来不是失败者，只是输给了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输给了层层设限的升学规则，输给了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生生掐断的可能性。
我现在看着年轻人在网上抱怨读书苦、刷题累，总忍不住想隔着屏幕说一句：你们现在嫌烦的日常，是我们那一代人拼了命也摸不到的奢望啊。
你们不用怕读完初中就没学上，不用怕熬了三年最后连考场门都进不去，你们有亮堂的教室、优秀的老师、堆得小山似的复习资料，你们握在手里的公平，是我们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四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了，当年筛掉了无数青春的预考制度早就成了历史书里的一行注脚，时代把最平整、最宽阔的求学路铺在了你们脚下。你脚下踩的这条路，是无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学子没能走完的路，是无数落空的期许、没说出口的遗憾，一层一层托着，才铺到了你面前。
我知道读书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可它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公平、最坦荡、最简捷也是最直接的路了。
你们不必承受十几岁就被判定出局的残酷，不必遭遇熬了几年全白费的遗憾，只需要低下头把书读进去，抬起头朝着目标冲就够了。
愿你们都能读懂这份藏在考场门口的时代馈赠，把前辈们没能做完的梦，活成你们脚下实实在在的路。你全力以赴写完的那张考卷，就是对那些被留在旧时光里的、没来得及踏进考场的青春，最好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