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往事 【中缝里的人间】 作者：AH

小时候家里订着《新民晚报》。傍晚报纸送来，父母一人一叠，各翻各的版面，我插不进去，就去翻最没人要的那一张——夹在报纸正中的那条细长的缝。

中缝窄，字更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谁用最省的地方说了最多的话。大多是广告——补鞋的、配钥匙的、收购旧家电的——但有一类我每次都会从头读到尾：征婚启事。

那些启事写得极简，几乎像填表格。男，1968年生，身高175，工厂技术员，性格稳重，诚寻善良女士。女，65年，教师，有意者请函联系，上海市某某路某某号转某某收。地址写得这样迂回，是因为寄信要经单位，只能用单位地址，再请门卫或收发室的人帮着转交。那一代人，连找对象都要绕这么大一个弯。

还有五十年代的大龄青年——我那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慢慢明白，他们是文化大革命里耽搁掉的一代。最好的青春年华，一部分去了农村，一部分在等待，等待时局稳定、等待工厂招工、等待可以公开谈恋爱。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他们三十岁上下，才重新站回起跑线。

征婚广告在当时仍是新鲜事，甚至有点大胆。亲戚们会压低声音议论：这家人没人介绍了，才登报的。言下之意，登报是走投无路的最后一步。但我读着那些小字，却没觉得里面有什么丢人。"外貌端正，寻有上进心男士"——这多直接，多有力气，在那个年代能这么写，已经是把自尊摆在台面上的勇气了。

有时我会替他们想象后来的故事。那个68年的工程师，有没有收到回信？那个寄信要经单位转交的65年的老师，等没等到一个愿意绕弯子来找她的人？报纸是不会告诉你结局的，中缝就那么几厘米宽，说完就散了。

中缝是报纸里最便宜的位置，登一格字算一格钱。那些五六十年代的年轻人，把自己一生中最私密的愿望，用最少的字、最小的版面，托付给了每天傍晚送进千家万户的报纸。

那也算是一种相信：相信有人会在灯下读到，相信话总会传到该传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