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奶九年，亲生女儿死了三年，她才知道。

这是1906年醇王府乳母选拔定下的规矩。王焦氏从二十名应选人中胜出，靠的是"体貌端正、奶汁稠厚"，但真正让人发冷的，是她必须接受的条件：不许回家，不许看望自己的孩子，每天吃一碗不许放盐的肘子，月银二两。

为了这二两银子，她要用工钱养活公婆和刚出生的女儿。

王焦氏本姓焦，生于1887年，直隶河间府任丘县农村人。父亲种着佃来的几亩洼地，不雨受旱，雨大受涝，加上地租赋税，好年成也不够吃。她三岁那年直隶北部发大水，全家逃难进京，父亲饿得挑不动担子，路上几次想把她扔掉，又几次放回破筐里。一家人投奔在北京当太监的本家，本家不肯见他们，于是流落街头，靠顺天府的粥厂熬过了冬天。

十六岁，她被哥哥半卖半嫁给一个姓王的差役。丈夫生着肺病，生活荒唐，她当了三年挨打受气的奴隶，刚生下女儿，丈夫就死了。母女俩和公婆，一家四口再次陷入绝境。

1906年溥仪降生，醇王府张贴启事找乳母。月银只有二两，但那年头应征者络绎不绝，王焦氏在二十人中当选。

她不知道，进了这道门，女儿就再也见不到了。

清代宫廷对乳母的管控有一套完整逻辑。乳母入宫，不得擅自离开，不得与外界联系，饮食由王府统一安排——每日无盐肘子，据说是为了保证乳汁纯净。溥仪后来在自传里写道："二两月银，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头奶牛。"

入宫第三年，王焦氏的女儿因营养不足死了。醇王府封锁了这个消息，理由是"免于引起她的伤感以致影响奶汁质量"。王焦氏对此毫不知情，继续每天喂奶，继续吃那碗不放盐的肘子。

1908年冬，三岁的溥仪被抱入紫禁城继承大统，王焦氏随行入宫。此后六年，她成了那个深宫里唯一能让溥仪听话的人。

宫里的师傅们给溥仪讲"仁恕之道"，讲历史上的英主圣君，但溥仪照样让太监吃脏东西，在蛋糕里藏铁砂，用气枪打太监的窗户纸。王焦氏一个字不识，每次劝阻只说最朴素的话：屋里有人，打伤了怎么办？铁砂子崩了牙，人就吃不了东西。溥仪却偏偏听她的。

溥仪晚年回忆，宫里那些年，师傅们一边谏劝他，一边又强化他的权威感，讲的道理和做的事互相矛盾。只有王焦氏直接告诉他：别人和你一样是人，别人的牙也咬不了铁砂，别人的皮肉被铅弹打了一样会痛。这句话，是他在紫禁城里听到的唯一一句真正平等的话。

1915年，溥仪九岁。宫里有个妇差和太监吵架，太妃决定把他们赶走，顺带着把乳母也一并逐出。溥仪哭闹不止，说宁愿不要宫里的四个母亲也要嫫嫫留下，但太妃没有回头。

王焦氏出宫之后，才知道女儿早在入宫第三年就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留下任何埋怨的话。溥仪自述，她性情温和，跟任何人都没发生过争吵，端正的脸上总带着笑，常常沉默地微笑，眼睛凝视着很远的地方。

溥仪大婚之后，派人把她找了回来，有时接来住些日子。伪满时期，把她接到长春，供养在身边。她从未利用这层关系索要过任何东西。

1946年，王焦氏病逝于长春，终年五十九岁。

溥仪后来在《我的前半生》里写她，用的篇幅不多，但措辞是整本书里少见的温情。他说，九年里他像孩子离不开母亲那样离不开她，只有在她怀里，才能感到一丝人性。这句话出自一个后来经历了亡国、战俘、改造的人，回头看那段宫廷岁月，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太妃，不是师傅，而是这个每天吃无盐肘子、被封锁了女儿死讯的乳母。

一个被制度榨干了母性的女人，反而是那个深宫里唯一教过他"别人也是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