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NABO 《揭秘日》看完,说斯皮尔伯格的影像技法依旧一流并不夸张,说电影完成度不够高、剧本半生不熟也是事实。观看过程中已预见观众评价会走向明显分裂:不熟悉斯皮尔伯格的人会觉得他已经过时,不再适合拍科幻,因为影片表面只剩下一些停留在上世纪的外星想象,仿佛他仍是一个活在五六十年代的“中二少年”,不断通过窥视未知寻找惊奇;更别说大部分时间,它呈现的甚至是一种极为传统的间谍/谍战结构,不是侦察与反侦察,就是追逐与对抗。
而对斯皮尔伯格有一定了解的观众,会很快意识到,他真正试图引导我们去“窥视”的。从来不是外星文明本身,而是被现实不断消耗、愈发稀缺的同理心。他要拍的是当信任瓦解、信仰崩塌、个体只剩猜忌与自我怀疑之后,人类与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因为说到底,如果连自我与彼此都无法理解,外星是否存在、是否会与人类相遇和交汇,还真的有那么紧要吗?
就像斯皮尔伯格以往的科幻作品一样,他在《揭秘日》中依然用外星能力与科技设定去承载对“共情”的隐喻。片中艾米莉·布朗特饰演的玛格丽特,某天意外获得外星能力——可以直接读取他人思维,甚至跨越语言进行心灵交流。从剧情层面看,她随后遭遇的一切麻烦,源于与外星文明的“不当接触”,因此被神秘组织视为必须控制的不稳定因素;但从更深层的逻辑来看,对她的追捕本质上是在演现实世界对“具备共情能力之人”的压制与消耗,对人类同理心的打压和扼杀。尤其是科林·费尔斯饰演的诺亚所代表的组织企业与政要机构,对同理心的冷漠已发展到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状态;他们运作方式本身,就像一台彻底去情感化的机器。
如果说《揭秘日》是想强调“同理心重要性”的作品,那其实是低估了这部我并不觉得很成功的电影,也低估了年近80的斯皮尔伯格。因为他同样敢于指出同理心可能成为一种武器,被用来操控他人、压迫弱者的事实。
影片中,诺亚为了隐瞒真相并追查泄密者,借助外星技术获得短暂的心灵感应能力,可以进入他人意识空间提取信息。对科幻观众而言,这种“非肉体化审讯”的设定并不新鲜,甚至熟悉到略显老套。可从主题层面来看,斯皮尔伯格其实在做相当大胆的揭示,那就是共情能力也可以被用来暴力武装一个人,因为它既能帮你理解他人,也能帮你操控他人。读懂别人的能力,也可以是一种特殊的伤人能力。
更不用说《揭秘日》进一步指出,即便一个人内心向善,也未必就有驾驭共情力的资格。比如片中玛格丽特虽然获得超能力,却被迫持续接收他人不愿暴露的思维碎片,久而久之令她逐渐对共情产生恐惧与排斥。当科尔曼·多明戈饰演的雨果请求直视自己眼睛时,处在崩溃边缘的她选择回避,从而拒绝共情形成。
同样,乔什·奥康纳饰演的丹尼尔更早以前就有了这种能力,一方面靠它成为了特定领域的天才,另一方面却被孤独与疏离感吞没。他们两人的经历与轨迹都在告诉我们:同理心不总是我们宣扬时描述的那般轻盈,它还偶尔需要其载体拿出足够的勇气和强大的信念。
既然如此,斯皮尔伯格为何还要专门拍部电影,坚持强调它的价值?而且还要主动点出背后的危险与压力?这是否自相矛盾呢?
看过电影的人或许还记得这个细节:诺亚能靠外星技术进入任何人的意识,却唯有两个例外——玛格丽特 & 丹尼尔。从表层剧情看,这是他们童年经历所致;但同样若从主题层面去理解,不难发现一个更具思考性的解释,也是我相信斯皮尔伯格的回应与答案:
共情操纵也许可以影响缺乏共情力的人,但无法真正撼动那些具备强烈同理心的人,因为后者还具备识别与拆解共情操控与类似诡计的能力。
斯皮尔伯格是乐观派。他知道共情能力存在危险不假,是我们需要直面的现实,但不是我们就此抛弃它的理由。减少乃至消除这种危险的真正答案,依然是共情能力本身。更准确来说,是学会善用这种能力。
这也是为何当观众跟着主角一起看到雨果耗时许久搭建起来的小屋。它不仅是一把记忆的钥匙,帮人物看到童年的遭遇,更是主题层面上的一个提醒:同理心不是诅咒,而是一种需要被守护与承担的能力。
玛格丽特理解了这一点。于是在找回记忆之后,她没有再逃避,而是直视起了雨果的双眼,并决定把真相公布与众。
从常规故事角度来看,我们其实有无数理由去怀疑玛格丽特的决定是否足够正确、足够合理,因为公众面对真相时可能是震惊、愤怒、恐惧乃至混乱。可从主题层面思考,我们不难理解,斯皮尔伯格为何毫不犹豫坚持这样拍:人类本来就会怀疑,本来就会误会,但也不要忘记我们能去消除和修复问题,因为我们可以掌握互相理解的能力。
这并不是说《揭秘日》是一部完全成功的作品。我仍然认为影片在整体打磨上存在不足,许多段落更像斯皮尔伯格日常灵感与思考的拼贴,缺乏进一步结构化整理;且经典科幻元素与当下议题的结合,最后换来的不是理想中那样自然生动的效果。但从主题野心来看,它是一次值得肯定的尝试:试图讲述一些现实中被回避、被压抑、甚至缺乏讨论空间的复杂话题,给这种难以伸展的交流创作更多的空间,哪怕只是有限且短暂的帮助。于是到最后,我并不埋怨《揭秘日》毫无意外没能提供任何爆点或期望中的答案。因为比起今天我们是否孤单,人类更大的未知是我们对同理心与共情能力的理解与运用。
也就是说,我们期盼的那个“揭秘日”仍然存在。它仍然在未来某个时候等着我们到来——那便是人类想要理解同理心,学习去善用共情力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