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我没用,我没吭声。第二天凌晨四点,我照常推着餐车出门。只是从那以后,儿子每月两千的零花变成八百。他爸说太绝情,我说:让他尝尝,什么叫有用。
我在大学城后门摆炒粉摊。
一份八块,加蛋加肠十块。每晚六点出摊,凌晨三点收摊,风雨无阻,一个月能挣个五千出头。他爸身体不好,在家接点维修小家电的散活,勉强顾住自己。
儿子考上省重点那天,我破天荒下午就收了摊,买了两斤排骨炖上。把录取通知书拍了照,发在那个只有三十几个老顾客的群里,挨个说“我儿子出息”。他是我娘家这边几代人里第一个考上本科的。我初中没毕业,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儿子送进了重点中学的门,又看着他进了大学。
每月两千生活费,在我们那个小城市,不算少了。是我一张饼一张饼摊出来的。
隔壁摊位大姐看我总把破洞的袖套缝了又缝,问我攒钱干啥。我说儿子大了,用钱的地方多。我不敢说,那两千块钱里,有一半是我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一个鸡蛋,给他就是加进炒粉里的肉丝,给我自己就是一顿饭。
可我没想到,省出来的不是心疼,是理所当然。
大一刚过两个月,他电话就少了。除了要钱,从不在微信上跟我多说一句。有一回他发了个朋友圈,晒和同学吃火锅,九宫格图,人均一百多。配文是“这才是大学生活”。我那天晚上,就着炒粉锅底的一点点锅巴,喝了碗稀饭。
我看见他给别人的评论回复:“羡慕啥,穷学生一个,家里又没矿。”
他没屏蔽我。可能在他心里,我跟那个看不见的矿,一样遥远。
大一下半学期,他打电话来,说想买双鞋。不是普通运动鞋,是那种联名限量款,一双两千八。
我说:“太贵了,妈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真是什么都买不起。”
我说:“你说什么?”
他声音拔高:“我说,没钱没本事,当初干嘛要生我!”
嘟——挂了。
我站在油烟滚滚的灶台前,手机屏幕上的油点,被新溅上去的水滴晕开了。
那天夜里收摊,我骑着三轮车回家,十字路口没一个人。风刮在脸上,生疼。我心里一遍遍想,是不是我真的没用,连双鞋都买不起。
下个月一号,我只转了八百。
备注写了句:“妈没本事,就这点力了。不够,学校有兼职群,周末自己去看看。”
他没回我。到了月中,他爸偷偷跟我说,儿子给他打电话了,问是不是家里遇上难事了。我说,没难事,就是让他知道,钱是咋来的。
又过了一阵,听他一个也在省城上学的同学家长说,我儿子在食堂帮厨了。中午十二点到一点,管顿饭,一小时十块。周末去快递点搬货,一天五十。
我听了,嘴上没说话,炒粉的时候,一滴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个泡,我都没觉得疼。
暑假前,儿子说票买好了,不用接。我嘴上说好,还是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出站口人潮涌动,我一眼就看见他。人黑了,瘦了,原来脸上的学生气,褪了不少。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接过他的包,没说话。上了公交车,一路晃荡,他忽然小声说了句:“妈,你那胳膊上的疤是咋弄的。”
我低头一看,是上个月油锅翻了烫的,好了落了块红印。我说没事,不疼。
到了家,他放下包,从书包里掏出个盒子。打开,是一双软底布鞋。
“妈,你站着炒粉,穿这个脚不疼。这我在快递站搬了半个月货攒的,不是啥名牌,但是真软。”
他把鞋往我手里一塞,嗓子有点哑:“妈,搬货真累。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你一站站一宿,我不知道你咋扛的。”
我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棱角都出来了。
他眼圈一红,猛地抱住我:“妈,我错了。我不知道挣钱这么难,我不知道你是这么熬的。你骂我吧。”
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他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俩抱头痛哭,愣在那,转身回了屋,门没关严,我听见他也在擤鼻子。
晚上吃饭,儿子非要给我打洗脚水。我泡着脚,他从裤兜里摸出两百块钱,皱巴巴的,拍在我手里。
“学校勤工俭学发的补贴,不多。妈,这月不出摊了,就当休息一天,我请客。”
我把那两百块钱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不是贪图这钱,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当妈的最怕什么?不是怕穷,是怕孩子把你的苦,当成了理所当然。让他去流一流汗,他就知道,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浸着他爹妈的血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