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1月19日,刚被蒋介石以“蒙混舞弊”罪名免去秘书长职务并遭变相软禁的王世杰,在日记中吐出一段锥心之言:“余之被黜,表面为外汇案,实则为经国清除异己。政府如此,国事尚何可为!”
王世杰与蒋介石的合作始于30年代初。这位留英伦敦大学、获巴黎大学法学博士的学者,回国后创办武汉大学,以法学素养与行政能力闻名,被蒋介石视作知识分子参政的标杆人物。
1933年王世杰出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此后长期在蒋身边参与中枢决策,抗战时期更是身兼数职,既是军事委员会参事室主任,又是设计局秘书长,被外界视为蒋的核心文胆之一。
蒋介石对他的专业能力一度极为倚重,国共谈判、对美外交、战后接收等关键事务,多交由他牵头处理,但两人的政治底色从一开始就存在根本分歧:王世杰是受过完整西方宪政训练的自由主义者,相信制度制衡与政治妥协;蒋介石则是信奉实力与权术的强人人物,习惯以个人意志替代决策程序。这种分歧在抗战后期随着内外局势恶化不断激化,最终从政策分歧走向了人格层面的互不信任。
在外交领域,王世杰对蒋介石的批评最为直接。1942年蒋介石自兼外交部长,直接插手具体外交事务,王世杰在当年的日记中毫不避讳地记录:“蒋先生重任外交部部长后,外国驻渝使节,似感不便,以一切商谈颇无转圜余地也。”
他观察到,蒋习惯以最高身份直接对外表态,不留任何斡旋空间,反而让中国外交陷入被动。最典型的案例是当年的毒气声明事件,丘吉尔发表制止德国对苏使用毒气的声明后未提及中国,蒋介石因不满“四大国”身份被忽视,强令美方发表同类对日声明,又要求顾维钧在伦敦太平洋军事会议提案造势,结果被丘吉尔搁置讨论,非但没有挣到面子,反而暴露了中国外交的弱势地位。王世杰在日记中虽未直接指责蒋的虚荣心,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种情绪化外交的不以为然。
1944年,蒋介石因个人颜面问题强硬拒绝美国,要求撤换史迪威,不惜与盟邦关系濒临破裂,王世杰在日记中直言,蒋“为一己之颜面,置国家存亡于不顾”,并批评其“不能容人,亦不能受丝毫委屈”。
1945年王世杰以代理外交部长身份签署《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承认外蒙独立,举国哗然。他在日记中披露了大量决策内幕:蒋介石为换取苏联支持,一再电令他和宋子文对苏让步,谈判期间“朝令夕改,事急则诿过他人”。
日记更记载,签约前蒋当面保证“一切责任由我负之”,但事后面对舆论抨击,蒋却默许将罪名推到外交当局头上。
1946年2月王世杰在补记中怨愤写道:“余本不愿就外长,蒋先生强使之,及至事败,又不为剖白,用人如此,岂不令忠智之士寒心。”这种“用人如此”的结论,日后一再出现在他的笔下。
进入国共内战,王世杰在日记中对蒋的批判变得更加密集而具体。
1947年魏德迈使团来华,蒋不肯真心改革军政,王世杰批评“蒋先生无改革决心,左右仍多逢迎之辈,凡事只求粉饰”。
1948年底局势崩溃,白崇禧发出“亥敬电”逼宫,王世杰12月25日记述:“蒋公愤懑,犹不欲自行引退,其执拗之性,将令国家糜烂到底。”他当面向蒋婉劝暂退以避锋芒,蒋“怒形于色”。
1949年1月蒋宣布下野后,王世杰非但没有宽慰,反而在日记中痛斥其“佯退实控”。1月31日他写道:“蒋先生在溪口仍每日指挥军事,行政院诸事必先请示,此与在位何异?名为引退,实为恋栈,且诿过他人,使李德邻寸步难行,大局焉得不坏。”
“恋栈”二字直接刺破蒋的下野神话,点明其个人权欲对国家命运的凌驾。
退台后王世杰虽被安排为“总统府秘书长”,实权却完全被架空,尤其对蒋经国操弄特务系统、成立救国团等做法极度反感。
他在日记中多次直斥“太子擅权,特务横行”,认为“以党化控制一切,绝非宪政常规”。
对蒋介石的用人哲学,他更是有一句极为刻薄的断语,将蒋与袁世凯直接类比,指其用人不出奉化亲戚、黄埔门生,不能容才“较之袁氏有过之无不及”。
1953年因受“吴国桢案”牵连,两人之间的矛盾被彻底引爆。
吴国桢因与蒋经国体制冲突而被迫出走美国,蒋介石为压制反弹、为蒋经国清道,决意打击一向支持吴的王世杰。
蒋以“蒙混舞弊”为名将其免职,所借口的一笔外汇结汇案,王世杰在日记中反复辩白,指出去年核签时“曾面陈蒋公,得其首肯”,而今“竟全盘推到我一人身上,其意无非去我以平经国之忿”。
他在受辱当日日记中写道:“余追随蒋公逾二十年,矢勤矢忠,不贪一钱,今日竟以莫须有之罪横遭侮辱。此种作风,何以服天下?”
几日之后又补上更为决绝的一句:“实则蒋先生生平,对人对事,仅有利用,从无信义。”
此案以后王世杰沦为政治僵尸,虽数年后再出任闲职,再未获真正信任。
他把所有的失望与不屑都交给日记。
1958年八二三炮战期间,他暗讽蒋介石“仍以大陆时期之旧法应付,缺乏新识”。1960年蒋介石违宪连任,这位宪法学者在日记中痛惜“毁宪之举,莫此为甚,无颜对子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