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灭亡已逾百年,如今为何依然有人守皇陵?他们的身份和薪资来源是谁?
1928年初秋,北平琉璃厂古玩市集里来了位须发斑白的旗装老人。他递上一张泛黄的“陵寝值年官”薪俸单,想换几斗大米。摊主愣住:“您还拿着朝廷的票子?”老人苦笑:“祖宗饭碗,砸不得。”这一幕,把清代守陵人荒凉的命运写得入木三分。
清代的皇陵制度,自顺治年间奠基,康熙、乾隆两代极盛时臻于完备。守陵官名为“寝陵监督”或“守护护军”,从七品起步,最显赫者可升至三品。任职者多出自上三旗,既是身份褒赏,也是皇室对宗法秩序的延伸。为确保“万年不朽”,朝廷配给他们田产、银两,还赐予免役特权。对当时的旗人子弟而言,这份差事等同终身俸禄,名与利兼得,何乐不为。
然而,帝国的外表再辉煌,也抵挡不住逐年侵蚀的政局暗流。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的赔款撕开国库缺口;四十年后,1870年代的军费支出和官僚腐败让补缺无力。到了1901年的《辛丑条约》,四万万两白银的偿付把国库拖入深渊。国子监档案记载,光绪三十二年,清东陵一带八十五名守陵人有近半数半年领不到米银,被迫在山下贩炭或给商号当保镖。俸禄由康熙朝的“一年八十两”一路缩水到二十两,还常常拖欠。
“祖宗陵寝无人护,若失守,万世骂名如何担当?”一位值守昭西陵的老兵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但饱腹尚且困难,守陵人最终也要面对现实。当他们拉下脸去做驼夫、脚夫,甚至租出祖上分封的田地时,职业尊严已被岁月削去棱角。社会人心浮动,陵区周边盗墓者趁夜摸黑而入,守陵人孤灯寒枪,徒呼奈何。
最轰动的一次闯入发生在1928年夏。冀东一带枪声未停,孙殿英的部队却绕道涞水,炮口对准了东陵。两日后,慈禧地宫大开,夜明珠与翡翠玺流入黑市。押送珠宝离开的马队里,据说就混进了几名熟门熟路的旧日守陵人。他们熟知暗道机关,主持过祭祀礼仪,手撑青灯都记得哪块地砖一脚即陷。没有这层“内引”,外人很难打开那几道石门。道德高墙在米盐之需面前坍塌,令人唏嘘。
民国政府并非毫无作为。1912年起,北洋当局仍按月发放守陵俸银,还发布《修缮陵寝暂行章程》。但袁世凯的北洋、张作霖的奉系、以及军阀间的拉锯,很快把财政挤得只剩纸面数字。守陵人手中的俸票几度贬值,真实购买力连柴米都难保。于是,有人北上闯关东,有人南下投行辕,剩下的坚守者靠售卖自己先祖留下的金银器皿度日。换个角度看,这无疑是清王朝余晖中最后一抹悲凉的背影。
1949年初,解放军进入平古路口时,发现仍有六十多户守陵人住在破败的红墙灰瓦里。新政权很快接管清东、西两陵,颁行《关于保护重要文物古迹的指示》,将陵区划为重点文保。守陵人被编入园林管理处,职位不再用旗籍区分,而是按工作年限与专业技能定级。那位在琉璃厂兜售俸票的老人此时又回到陵前,被安排做讲解员,月薪八万旧币,兼管石牌坊修缮。他先要学会普通话,也要懂简易考古常识。昔日“护军”转身成了“文化员”,同样的山林,却要用口述与导览来守护祖先遗迹。
有意思的是,经过系统清点,东陵区残存的守陵旧宅成为研究旗人生活形态的第一手样本;散佚的家谱、祭器、祭服则为学者追索族裔迁徙提供了珍贵线索。守陵人的口述记忆,更是补全了《清史稿》中难以详尽的民间层面。诚如专家所言,文物不仅仅是石砖瓦当,更是活生生的人。
当然,职业尊严的重建并非一蹴而就。上世纪六十年代曾有人提议拆除部分配殿,以便开拓农田,幸而被及早制止;八十年代国家文物局重新修订《陵寝管理办法》,守陵人集体被划入事业编制,日常巡护、接待、文献整理一肩挑,才算真正安顿下来。到九十年代,部分守陵人后代考入大学,学成后返回陵区,从配枪改为手持讲解器,对着游人娓娓道来祖辈的故事。
今天漫步遵化马蹄峪,仍能看到几位身着志愿者服装的老人。他们姓爱新觉罗,也有的姓兆佳、富察,手指苍松翠柏,从昭陵说到崇陵,从金券制度说到黄檗木椁;讲到祖辈往昔的荣耀时,声音淡淡,讲到守陵人卖字画贴补家用时,又轻轻叹气。岁月将帝制斑驳,却把守陵人留下,成了一座座碑碣旁的行走注脚。
或许,这份职业的分量早已不在俸银几何,而在能否把石阶下沉默的历史重新开口。只要清风还会穿过松林,晨钟犹在,守陵人的故事便不会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