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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舅肝硬化腹水晚期那阵子,肚子胀得像扣了口锅,亮得能照见人影。医院抽了三次腹水

我二舅肝硬化腹水晚期那阵子,肚子胀得像扣了口锅,亮得能照见人影。医院抽了三次腹水,越抽人越虚,最后主治医师把我妗子叫到走廊,低声说:“回去吧,想吃啥吃点啥,别在医院遭罪了。”

妗子回来就把装老衣裳翻出来,搁在太阳底下晒。二舅靠在床头,眼皮都抬不动,听着院子里拍打衣裳的声儿,没说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那天傍晚,二舅忽然说想出去走走。妗子拦不住,扶着他挪到村东头老磨盘那儿。二舅坐在石墩上喘粗气,肚子坠得难受,正打算往回走,一个赶羊的老汉从沟底下冒上来。

老汉手里攥着几根藤不像藤、根不像根的东西,黑褐褐的,还挂着湿泥。他歪头瞅了二舅一眼,二话不说把东西往二舅怀里一塞:“拿回去,煮水喝。”

二舅愣了:“这是啥?”

老汉拽了拽羊绳,丢下一句:“信你就喝,不信就扔,我不收钱。”说完吆着羊走了,背影一瘸一拐,像是腿脚有旧伤。

二舅低头看那几根东西,闻着一股子土腥气,心说这不成柴火吗。回到家往灶台上一搁,妗子当场炸了:“你疯了是不是?医院几千块的药都打不进水,你信几根烂树根?喝出事儿来我可不管!”

二舅没反驳,扶着墙坐到板凳上,喘了好一阵。喘完了,他哑着嗓子说:“医院不是让我回家等吗?等是等,试试也是等,还能比现在更差?”

说完自己找了个搪瓷缸子,把那几根草一样的玩意掰碎了扔进去,倒水搁炉子上煮。水一滚,药气冲出来,又腥又苦,妗子捂着嘴躲到院子里,嘴里念叨:“这味道跟熬毒药似的。”

熬了快一个钟头,汤子收得只剩小半碗,颜色像老酱油。二舅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他直打干哕,眼角都逼出泪来:“这老汉莫不是跟我有仇……”

当夜没什么动静,二舅昏昏沉沉睡着了。第二天天没亮,他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往茅房跑。这一泡尿又长又急,颜色深得像浓茶,尿完他低头一看——鼓了小半年的肚子,竟软下去一圈。

妗子听见动静冲进来,瞅见二舅腰围松了,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二舅又连着尿了几回,每次量都不小,到晌午,肚皮上的亮光退了,能看见褶皱。

二舅抓起褂子就往老磨盘跑。左等右等不见赶羊老汉,连羊粪蛋都没见着几颗。连去了七天,磨盘周围的草都让他踩平了,还是人影全无。第八天一早,他蹲在磨盘边叹气,手无意间摸到磨眼底下——塞着个蓝布小包。

打开一看,正是那种黑褐色的根藤,还夹着张烟盒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此草穿石,水去人安。缘尽莫寻。”

二舅攥着那张烟盒纸,站在磨盘前掉了泪。

他按老汉说的,隔三差五煮一回,连着喝了半个多月,肚子里那股水真就消干净了。胃口开了,脸上有血色了,能扛着锄头去菜地了。镇上医院的大夫来家里回访,看见二舅坐在门口择菜,吓得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你这……这不对啊,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妗子偷摸把寿衣收到柜底,换了床大红被面铺上。二舅后来自己在后山坡开了块地,照着那几根根藤的样子,试着种了一小片。有人上门求,他就包一撮白送,分文不取。

上礼拜我去看他,二舅正蹲在地头拔草,那片穿石草长得蓬蓬勃勃,叶子在风里抖。他直起腰冲我笑,面色红堂堂的,声音亮得像口钟:“外甥啊,人这辈子,有些东西不能全用钱算。那老汉跟我说了,这草遇着有缘人才发得旺,换个人种,还不一定活。”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满坡绿汪汪的叶子,忽然想起二舅两年前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的样子。有时候,命运把你堵死在一条道上,偏偏就有一阵风,从你最想不到的缝隙里灌进来,清清凉凉的,把死灰吹出了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