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对喜欢的人,那真是掏心掏肺,物质方面从来不吝啬。
一个亲王跪在地上磕头,求皇帝把赏下来的银子收回去。二十三万两,他一两都不肯沾。这位是怡亲王胤祥,雍正的十三弟。
世上跪着求人给钱的多,跪着求人别给的,百年也碰不上一个。
雍正偏不依,你越推,我越往你手里塞。两人拉锯到最后各让一步,砍到十三万两,胤祥才勉强收下。
雍正待人,有个旁人学不来的毛病。
看不顺眼的,刻薄起来字字见血。真心喜欢的,掏心掏肺,银子田产爵位流水般往外送,送到自己都拦不住。
先说这位十三弟得了些什么。
亲王俸禄之外,雍正给他双份。嫌他从前在康熙朝过得清苦,怕手头紧,隔三差五找个由头就赏几万两。内务府还替怡亲王府包下好些年的开销。
当年康熙疼哥哥福全,也不过包了三年,雍正张口就翻倍。
银子还算寻常。雍正要在自家陵寝旁划一块"中吉"的好地给胤祥做坟。胤祥听完,魂都吓没了,死活不肯。皇帝陵边的地,臣子哪敢去躺。雍正没辙,另选了一处。
胤祥跑到新地上,扑进土里,抓了一把陵土含进嘴里,说这样心才安,子孙才有福。
雍正还想再给。亲王已经封了,又要从胤祥的儿子里挑一个,再封个郡王。一家两个王,大清开国没这规矩。胤祥又推了。
你说怪不怪?一头是皇帝追着塞,一头是亲王跪着躲。
胤祥躲了一辈子,雍正八年,人没了。这回谁也拦不住雍正。生前死活不肯接的"世袭罔替",死后给定了下来,怡亲王成了铁帽子王。
坟上准许立望柱华表,整个清朝的亲王墓,独此一座。又派三营兵守着。活着没能塞进手里的,全堆到了墓上。
这是会躲的。换个不会躲的,雍正同样掏心掏肺,场面更野。
年羹尧。青海罗卜藏丹津作乱,年羹尧领抚远大将军平了下去。捷报传来那阵,雍正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提笔在折子上写,"朕实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颜对天地神明"。
年羹尧奏报自己十一夜没合眼,雍正在边上批"好心疼,好心疼"。
光说不练,不合雍正的路子。地方进贡荔枝,一道旨意下去,驿站快马,六天之内从京师送到西安,只为让年羹尧尝口鲜的。
唐玄宗给杨贵妃那一骑红尘,搁这儿成了君臣之间的事。
补药、字画、貂帽、鼻烟壶、夜里点着助眠的安息香,连自己写的春联都一并捎去。
更细的还在后头。年羹尧掉了颗牙,雍正在朱批里追问,牙怎么掉的,凉水怎么洗的,新牙怎么安回去,写明白了报上来。年羹尧手腕酸、胳膊疼、妻子病了,雍正一样样问到。
年家老父在京里如何,妹妹年贵妃如何,外甥福惠身子骨如何,雍正都拿手谕一条条告知远在西北的年羹尧。读这些字,半点皇帝的架子都没有,倒像寻常人家的一封家书。
一个坐拥天下的人,记着臣子的一颗牙。这份心思,搁谁身上不发懵?
年羹尧的爹封了一等公,加太傅;儿子承袭子爵;他自己晋一等公。雍正还撂下话,我做个出色的皇帝,你做个超群的大臣,咱俩给后世留个千古君臣知遇的样子,让天下人羡慕得流口水。
话说到这份上,旁人听着都觉肉麻。
这股劲头不止给年羹尧一个。鄂尔泰离京没几天,雍正翻他的折子,看着看着掉眼泪,批道每每想他想得放不下。给田文镜的朱批里,夸人是明镜铁汉,叫他放心办差,金刚撼不动半分。
雍正喜欢一个人,是真往心里去,往银钱物件上砸。
回头看胤祥和年羹尧这两位,会咂摸出点别的味道。
雍正的"给",从来不只是给。记着你掉的牙,你酸的手腕,你几夜没睡,东西流水般送过去,人也就被一寸寸圈了进来。
这份厚待底下压着一个极重的要求,你得整个属于他。
胤祥懂。一辈子都在躲。银子砍价,爵位推掉,陵地连边都不敢沾。
年羹尧不懂,或者懂了也舍不得躲。皇帝给的,照单全收,还嫌不够。在西安辕门画上金龙,把自己的命令叫"令谕",蒙古王公见了得下跪,御前侍卫被当奴仆使唤。
荔枝吃着,情话受着,排场一天大过一天。
雍正三年,年羹尧在谢恩折里把"朝乾夕惕"写成了"夕惕朝乾",四个字颠了个个儿。雍正抓住不放,说他自恃功高,显露不敬,断非无心。
从这一笔起,九十二款大罪一条条压下来。
年初还在西北收荔枝的人,年底接到的是一纸赐死。同样掏心掏肺,同样一文不吝。一个躲了半生,死后被堆上清朝独一份的华表坟。
一个全接了,接到把命搭了进去。
那六天加急送到西安的荔枝,到地方还新鲜么,没人记。年羹尧当着这份恩宠,有没有尝出过一丝不安,也没人记。史书只留下驿马跑了六天这一句。剩下的,各人自己琢磨。
参考信源:
中国作家网《看此光景,你并不知感悔》(chinawriter.com.cn),引述雍正致年羹尧朱批及问询牙疾、家事等内容
澎湃新闻·湃客《吃大清的饭,砸雍正的锅,年羹尧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thepaper.cn),记述荔枝六日驿送西安及貂帽、安息香、御书春联等赏赐
《清史稿·允祥传》及怡亲王相关记载,载胤祥推辞银两、世袭罔替、墓制规格等史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