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本来是这世界上气氛最好的场合之一。
台上讲话的人西装笔挺,台下坐着的人戴着方帽子,照相的、哭的、互相抱着合影的,空气里全是那种 "终于结束了也终于开始了" 的混合情绪。就算演讲再无聊,大家也会鼓鼓掌,给老学长留点面子。
但今年亚利桑那大学的毕业典礼,明显不一样。
前谷歌 CEO 埃里克·施密特站在台上讲 AI,讲人工智能如何改变世界、如何创造机遇,讲年轻人应该拥抱这场革命,话没说完,台下嘘声就起来了。
嘘声这个东西,在毕业典礼上出现,其实挺罕见的。这些学生不是没礼貌,也不是不懂事,他们嘘的,是一个被重复了太多遍却依然让他们不安的问题的答案。
那个问题很简单,但没有人在台上正面回答过:
我毕业之后,还有没有工作?
Pew Research Center 在 2025 年做过一个调查,覆盖了 25 个国家,结论很有意思。
受访者里,34%对 AI 在日常生活中的增加使用 "担忧多于兴奋",只有 16%"兴奋多于担忧"。
在美国,比例更难看,约一半成年人担忧多于兴奋,兴奋多于担忧的只有 10%。
然后是另一组数字,放在旁边一比,就更耐人寻味了。
47%的 AI 专家对 AI 兴奋多于担忧,但美国公众里只有 11%。73%的 AI 专家认为 AI 在未来 20 年里会对工作产生积极影响,而公众里只有 23%同意。
你看,这条裂缝有多深。
一边是硅谷,逢人就说 "范式转移" "前所未有的生产力革命" "我们正处于历史的拐点",另一边是普通人,看着新闻里的裁员、看着自己的简历发出去没有回音,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现实。
这不是认知偏差,这是立场不同。
专家坐在离浪潮最近的地方,看到的是机会;普通人站在浪打过来的地方,感受到的是冲击。
你很难说谁看到了真相,因为他们看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更扎心的数据在年轻人这里。
Gallup 在 2026 年的调查显示,14 到 29 岁的美国年轻人里,超过一半每周至少使用一次生成式 AI,用的人越来越多。但兴奋感在一年内从 36%降到了 22%,焦虑维持在 42%。
这个走势有点意思。年轻人在用,但越用越焦虑。
为什么?
因为用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当你发现 AI 真的能写报告、真的能写代码、真的能做分析,你会切实地感到,那些你以为自己要做的事,已经可以被一个不需要发工资的东西做完了。
这和之前的技术恐慌不太一样。以前人们怕机器,是一种对陌生的本能抵触。现在年轻人用着 AI,却在用的过程里产生了恐慌,这更像是一种验证性的焦虑,每次调用都是一次确认:"哦,这个它也会。"
Handshake 关于 2026 届毕业生的报告里有个数字,超过一半招聘经理相信生成式 AI 会创造工作,但只有 24%的大学高年级学生同意。
这个落差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接近市场的人比较乐观,要进入市场的人比较悲观。你可以说年轻人短视,但你也可以说,他们的那种直觉,其实来自某种很真实的感知。
Anthropic 的 CEO 达里奥·阿莫代伊有一次讲话,说 AI 可能在未来一到五年内消灭一半入门级白领岗位,把失业率推高到 10%到 20%。
这话一出来,很多人骂他制造恐慌,说一个 AI 公司老板这样说,是在自我炒作。
但我觉得,他触到的那个点,其实比 "失业率" 更深。
他说的是入门级岗位。
入门级岗位,在一个人的职业生涯里,不只是拿工资那么简单。
那是你从 "不会做" 到 "还可以" 的阶段,是你被人骂、被人改、被人手把手带着,慢慢学会判断的地方。初级分析师、文案实习生、初级程序员、客服、助理,这些岗位的价值,从来不只是产出,而是培训。
如果这条梯子消失了,年轻人从哪里爬上去?
我自己观察下来,有几类机会在慢慢浮出水面。
人机协作流程里,会需要一种新的职能,专门设计 "什么交给 AI 做,什么必须由人判断,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负责"。这不是工程问题,是组织问题、责任问题,也是人性问题。
信任相关的行业,需求会越来越大。
当内容、代码、金融建议都可以被生成,人们会更需要验证、审计、溯源和解释。模型越强,社会越需要可信中介,这是一个有点悖论的逻辑,但历史上这种悖论几乎每次都成立。
然后是那些 AI 暂时无法批量生产的东西,判断力、品味、同理心、真实的人际关系、情绪陪伴、教育里的耐心,这些东西越来越稀缺,也因此越来越有价值。
所以那些嘘声,其实挺合理的。
AI 也许不会终结工作,但它会终结一部分我们以为稳定的东西。未来不是人类不需要工作,而是当智能变得便宜,人类的价值会更多体现在那些没有办法被廉价复制的地方,提出问题、做出判断、承担责任、建立真实的关系。
只是在那个时代真正到来之前,那段空白,需要有人认真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