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科举的规矩有多严？贡院大门一关，考官考生全部封闭在内，随身多带一根蜡烛都可能被当成舞弊。但弘治十八年（1505年），一场全国会试上，有个副考官把没资格进考场的儿子偷偷带了进去。这件事不仅没被追究，反而被官场传为佳话，一传就是五百年。

这位副考官叫杨廷和，他儿子叫杨慎。这对父子，一个首辅十二年，一个明代第一才子，但他们的结局，比任何一部大明宫斗剧都更悲。

先说父亲。

杨廷和，四川新都人，生于明英宗天顺三年（1459年）。这人的科举档案放到历史上一摆，没几个人比得了——12岁中举，19岁中进士。19岁，什么概念？范进考了大半辈子，54岁才中个举人，身边人都以为他疯了。杨廷和19岁进士及第，还比他父亲杨春早了整整三年——对，这个儿子在科举路上，把亲爹远远甩在了身后。

进翰林之后，仕途平顺。弘治八年（1495年），杨廷和被任命为太子讲官，教的学生叫朱厚照，就是后来以胡闹出名的正德皇帝。帝师没能管住这个学生，但帝师自己越走越高。正德二年（1507年）入阁，正德七年（1512年）升任首辅，此后十二年，一直坐在帝国权力的顶端。

再说儿子。杨慎，1488年生，14岁作《黄叶诗》轰动京城，时任内阁首辅李东阳看完，当场拍板收他为门下弟子，以"小友"相称。一个五十多岁的宰相，称一个14岁的孩子为朋友，这孩子，值得。

时间来到弘治十八年（1505年）二月。全国会试开考，礼部贡院戒备森严，考官一入大门便封闭管理，外人一律不许入内。

但杨廷和把17岁的儿子带进去了，名义是"侍奉父亲"。

杨慎当时还只是秀才，没资格参加会试，待在阅卷现场就是闲人，往轻了说是破坏规定，往重了说，嫌疑大了去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这件事成了佳话。

考官们分批阅卷，刑部主事刘武臣手里有一份来自举子崔铣的答卷。刘武臣读完皱了皱眉，批了两个字——"刻深"，意思是文风过于犀利尖锐，不合考场规范，准备淘汰。

旁边的杨慎把那份卷子捡起来，从头到尾认真看完。17岁的少年，走到父亲面前，平静地说了一句：此卷不可不录。

杨廷和接过来，叫来诸位考官再议，几番商量，把崔铣从"待淘汰"一路拔到《诗经》一科第一名——诗魁。崔铣知道后，从此以"小座主"称呼杨慎，两人结为终身知己。

这件事传出去，官场上没人说违纪，人人说佳话：副考官之子，未及弱冠，一眼识才，来者不善。

但谁也没想到，这才是这对父子传奇的开头。

正德三年（1508年），杨慎头一次参加会试，主考官把他的文章列为卷首——眼看就要拿会元了，夜里烛花飘落，把那份试卷烧了个稀烂，名落孙山。搁别人，可能就此颓了。杨慎回去读书，三年后再考。

正德六年（1511年），24岁的杨慎殿试第一，高中状元。整个明朝270余年，四川唯一一个状元，就是这个人。后世评明代三大才子，第一：杨慎。

父子两人，一个首辅十二年，一个明代第一才子。这套组合，整个大明找不出第二对。

然而嘉靖帝来了，把这一切都砸碎了。

1521年，正德皇帝驾崩，无子。杨廷和拟好遗诏，迎立武宗堂弟朱厚熜继位，是为嘉靖帝。新皇帝抵京之前，杨廷和独揽朝政三十八天，革除武宗年间诸多弊政，史书载"中外倚以为安"。

他以为，这个15岁的少年皇帝，会记得他的拥立之功。

他猜错了。

嘉靖帝一坐稳就要追封亲生父亲兴献王为皇帝，就一句话：那是我亲爹，凭什么不能称皇帝？杨廷和一口咬定不行，礼法不容，连续四次封驳皇帝的御旨。两人就这么耗上了，整个朝堂天天吵架。嘉靖三年（1524年），杨廷和主动辞官，退回四川老家，他知道赢不了了。

儿子没有退。

杨慎振臂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随即率翰林、九卿、给事中、御史等229人，集体跪在左顺门外嚎啕大哭，杨慎更带头猛力撞门，声震宫廷。

嘉靖七年（1528年），杨廷和被追加削职为民，诏书白纸黑字写着：罪当斩首弃市，念及旧情，免了。次年，杨廷和在老家病逝，享年71岁，死前没有等到平反。

儿子在云南流放整整三十五年。嘉靖帝在位期间，先后六次大赦天下，杨慎每一次都被排在赦免名单之外。嘉靖帝曾多次问阁臣，杨慎现在怎样了？阁臣只好回答：老病缠身。皇帝这才稍稍松口气。一个皇帝，惦记着一个流放犯三十多年，不是想赦他，是怕他活着回来。

发配云南途中，杨慎戴着枷锁，被军士押解过湖北江陵。江边两个闲人，一个渔夫，一个樵夫，对坐饮酒，笑声不绝。一个状元，此刻以罪人之身，停在这条江边。他借来纸笔，写下：




【主要信源】
1. 《明史·杨廷和传》《明史·杨慎传》，张廷玉等撰，清乾隆年间
2. 《杨慎传》，故宫博物院官网，2016年
3. 《杨慎：辛未状元的悲壮人生》，贵州省政协文史天地，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