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86年,隋文帝杨坚龙体欠安,在大殿上竖起厚帷,单独召见了一位大臣商议机密。
这位大臣接了口谕,转身出帷,准备当众宣读。结果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来,他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旨意忘得干干净净。
换别人,这会儿估计腿都软了。忘记皇帝的旨意,轻则丢官,重则脑袋搬家。但这哥们儿倒好,愣了一下,转身又钻回帷帐里,对皇帝说了句:"陛下,恕臣愚钝,刚才说啥来着,忘了。"
杨坚没发火,反而哈哈大笑,慢条斯理地又讲了一遍。这人出来从容宣旨,底下大臣窃窃私语:这老兄记性也太差了吧。
但几天后,这位"记性差"的大臣升了官。
这人叫牛弘,隋朝最被低估的重臣之一。杨素评价他那句话流传了一千多年:"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就是:这人聪明的地方你学得来,糊涂的地方你学不来。
对,后来郑板桥那句"难得糊涂",跟这事儿异曲同工。
那牛弘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你想啊,皇帝生病了,躲在帷帐里单独召见你,商量的肯定不是小事。你出来当众宣读,满朝文武都盯着你,你就成了皇帝和百官之间唯一的传话人。这个位置多敏感?锋芒太露,同僚忌恨你;三缄其口,皇帝猜疑你。怎么办?
牛弘选了一条最妙的路——装傻。
一个连圣旨都能忘的人,你还怕他结党营私?你还担心他仗着天子近臣的身份搞小动作?朝臣们放下了戒心,皇帝看到了他的分寸感。这一"忘",忘掉的是功劳,保住的是性命。
杨坚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人能在该糊涂的时候糊涂,就说明他在该清醒的时候一定清醒。能托大事。
杨坚没看走眼。
牛弘这人,公元544年生,安定鹑觚人。打小就被相面先生断言"此子日后必富贵"。长大后胡须浓密,容貌魁伟,看着像个武将,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书痴。北周时期就开始做官,到隋朝建立后,直接被杨坚委以重任,先当秘书监,后来一路升到礼部尚书、太常卿、吏部尚书。
他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抢救中国文化。
经历了南北朝几百年战乱,多少古籍被烧的烧、丢的丢。牛弘给杨坚上了一道奏表,系统梳理了从秦始皇焚书到南北朝战火,中国书籍经历的五次浩劫,后世称之为"书厄五厄论"——这是中国藏书史研究的开山之作。
他建议朝廷出钱向民间征集古书,献一卷赏丝绸一匹。杨坚采纳了,短短两年,大批散落民间的珍贵典籍重新汇聚到国家手中。没有牛弘这一手,后人能不能读到那些古书,还真不好说。
他干的第二件大事,是修订隋朝法律。
杨坚有次翻刑部奏章,发现全国一年判案上万条,觉得法律太严了,老百姓动不动就犯罪。于是让牛弘领头修订。牛弘一刀砍掉死罪81条、流放罪154条、其他徒杖罪1000多条,最终浓缩成500条新律,分12卷。从此隋律"刑纲简要,疏而不失",后来唐律就是在这个底子上改的,再往后影响了一千多年。
他干的第三件大事,是主持选官。
当上吏部尚书后,牛弘选人有个原则:先看德行,再看文才。虽然审批速度慢得同僚直翻白眼,但经他手选出来的官员,几乎个个称职。有个叫高孝基的吏部侍郎,才华出众但作风有点浮夸,别人都看不上他,只有牛弘力排众议坚持任用。结果高孝基后来果然干得漂亮,朝野上下这才服了牛弘的眼光。史书直接给了一句评价:整个隋朝的官员选拔,牛弘主持的那段时间做得最好。
但牛弘最让人佩服的,还不是这些政绩,而是他做人的段位。
他弟弟牛弼是个酒鬼,有回喝大了,居然把牛弘驾车的牛给射死了。牛弘下朝回家,老婆迎上来告状:"你弟弟把牛射死了!"牛弘头都没抬,说了俩字:"做菜。"老婆不死心,又强调了一遍:"你弟弟突然把牛射死了,这也太离谱了吧!"牛弘说:"知道了。"然后脸色不变,继续看书。
就这脾气,搁谁家不得炸锅?但牛弘硬是当没事一样。
隋朝第一权臣杨素,恃才傲物,看谁都是鼻孔朝天,满朝文武在他面前跟小学生似的。但唯独见到牛弘,杨素立刻收起那副嘴脸,恭恭敬敬。有一次杨素出征突厥,来找牛弘告别,牛弘只送到中门就停了。杨素有点不高兴:"大将军出征,特意来辞行,你就送这么近?"牛弘二话不说,拱手行礼就退了。杨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奇章公可谓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
到了隋炀帝即位后,牛弘依然受到重用,陪着杨广巡幸各地。公元610年,牛弘在江都去世,享年66岁。隋炀帝追赠他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谥号"宪"。
回头再看那次"忘旨"事件,你品品,这哪是糊涂?这是活了一辈子都没被政治风浪掀翻的处世智慧。
隋朝那个朝堂有多凶险?高颎被贬、杨素被猜忌、太子杨勇被废、史万岁被杖杀……多少功臣名将没能善终。偏偏牛弘,历经文帝炀帝两朝,始终稳如泰山,最后安安稳稳寿终正寝。
靠的就是四个字:大智若愚。
聪明人满朝都是,但知道什么时候该糊涂的人,一千年也未必出一个。
【主要信源】
《隋书·牛弘传》,魏徵等撰,63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