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四年，宋徽宗下了道旨意。

天下所有文宣王庙的正殿，全部照着曲阜祖庙的样子改，改名大成殿。殿多大、台基多高、神像怎么摆，都有固定格式。各地转运司盯着建，谁敢自己改，不行。

这一年是1114年。宋徽宗刚跟金国人签了海上之盟，正做着收复燕云的美梦。他有空画画，也有空管孔庙。

宋朝的皇帝心里有鬼。北边辽国人占了燕云十六州，也建孔庙，也开科举，也拜孔子。辽国人说，我也是中华正统。西夏人跟着学。后来金国人更狠，灭完辽就掉头打北宋。

你宋朝凭什么说你是正根儿？

光嘴上喊没用。得定规矩。谁定规矩，谁就是老大。

南宋更惨。理宗皇帝上台那年，金国刚把中原抢走，朝廷窝在临安，出门就是钱塘江，再往南就是海了。宝庆三年，1227年，理宗下诏：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以后就是官学教材，就是科举标准。全国士子，想考功名，就得背这个。敢不照着写？考官连看都不看。

同一年，远在北方，蒙古人正在灭西夏。理宗顾不上，他忙着定谁算正统。

朱熹死的头一年，1219年，金国还在。他活着的时候，书被朝廷禁过。死了八年之后，被抬进孔庙，跟孔子一起受香火。

这叫翻烧饼。皇帝说了算。

朱元璋更狠。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他翻《孟子》，翻到一句话，脸就黑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往后翻。又翻到一句：君主是混蛋，臣民可以反抗，杀暴君不叫弑君，叫“诛一夫”。

朱元璋把书摔在龙案上。这老东西，活到现在，朕得杀他十回。

他叫来翰林学士刘三吾。你，把《孟子》给我删了。民贵君轻，删。君臣平等，删。老百姓有权利活着，也删。

刘三吾跪在地上，汗珠子往下掉。删圣人书，是要被读书人戳脊梁骨的。朱元璋不管。

删。现在就删。

《孟子》全书二百六十章，删了八十七章，剩下一百七十三章。删完印出来，叫《孟子节文》。规定：这几章不准教、不准考、不准说。谁提，谁就是找死。

这套书当教材、当科举标准，整整十七年。

王阳明更惨。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受待见。

正德年间，他得罪了太监刘瑾，被扒了裤子打四十大板，贬到贵州龙场当驿丞。那个地方，瘴气弥漫，随从都病倒了，他亲手劈柴煮粥给人喂。

就在那个破山洞里，他想通了。半夜，他突然从石床上坐起来，大喊大叫，把周围的人都吓醒了。他悟到一个道理——道理不在书里，在自己心里。这叫“心即理”。

后来他平叛，抓了宁王朱宸濠，四十三天打完仗，抓活的。可皇帝身边的太监眼红，让他把人放了，等皇帝亲自来抓。王阳明不干。他把人交给太监，自己跑了。

嘉靖皇帝上台，更看他不顺眼。王阳明死了，刚咽气，嘉靖的圣旨就到了：王守仁的学说，叛经背道，今后取士，一依程朱。

这叫死后追责。

过了几十年，张居正当首辅，直接下令关天下书院。泰州学派有个何心隐，到处讲学，张居正派人抓了，活活打死在监狱里。

打狗给主人看。

可你越打，底下人越信。王阳明的书在私底下传，手抄本翻烂了边。老百姓不傻，谁说的在理，他们心里有数。

到了明末，朝廷又松口了，把王阳明请进孔庙。可那会儿，离他死已经快一百年了。大明朝也没剩几年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