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说:“台湾只要回归祖国,除外交必须统一于中央外,所有军政大权、人事安排大权均由台湾当局掌握”。
——《关于台湾问题和对台工作总方针 》
1960年5月22日
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二日,北京谈台湾问题,最扎眼的未必是“统一”。这个词早已写在大陆口径里,也写在台湾方面挂着的中国名义里。费力的,是统一以后,岛上那套军政机器怎么办。军队听谁调,官员由谁任,财政缺口谁补,社会改革急不急着推开,这些问题一碰到桌面,纸面就发硬。
毛主席那句话把话说得很开:台湾只要回归祖国,外交必须统一于中央,岛内军政大权、人事安排大权仍由台湾当局掌握。
若只看字面,像是把许多权力让出去。可放在当时,能让出去的和不能让出去的,分得很细。外交连着国家名义,连着国际承认,连着美国想做出的“两个中国”。这一栏不能交给岛内另行处理。军政和人事留在台湾方面手里,则是承认岛上现实还在,不能靠一句话抹掉。
海峡被美国军舰横插进来,已经十年。
一九五〇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第七舰队驶入台湾海峡,原本可能继续推进的军事节奏被挡住。一九五四年,美国又同台湾方面签订共同防御条约,把台湾防务拴到自己的冷战安排上。北京面对的,已超出孤岛和国共旧账。
岸边有炮,海上有舰,岛内有国民党政权,华盛顿还想把这摊事做成国际惯例。
蒋介石也被网缠住。
他需要美国保护,却不愿把台湾说成另一个国家。他反共,反得很硬,可国民党多年讲的仍是中国。这个名义一旦丢了,他在岛内维持的法统说法也会漏气。北京看见的正是这一点。
对方还握着岛内军政,对方也还没有公开走向台独。
既然这条线没断,就不能任由美国把它扯成两截。
一九五八年金门炮击,常被看成炮火声里的较量。其实金门、马祖的位置很别扭,离大陆近,归台湾方面管,又被美国拿来计算风险。北京没有把它们轻轻放掉,也没有让这些岛从台湾本岛脱钩。炮击有节奏,声明也有节奏。海峡两岸还处在内战延长线上,外部力量越想把台湾问题国际化,北京越要把它拉回中国内部问题。
局面里,和平接触只能走窄门。
宋宜山到北京时,周总理同他谈过台湾高度自治、现有政权继续由蒋介石领导、美国军事力量撤出台湾海峡等条件。听上去是谈判语言,实际每一句都碰到硬物。
台湾若要保留军政系统,就得接受国家名义回到一个中国框架内;北京若要争取台湾回归,也得面对岛内政权不会一夜之间消失的事实。话说出来容易,落到军队、财政、官员名册上,便不轻了。
章士钊、邵力子、曹聚仁这些人来回牵线,并不只是传奇里的密使。
他们承担的是正式谈判缺席时的缝补活。不能直通,就从香港绕;不能公开坐下,就托熟人传话;不能马上签字,就先试探口风。这样的沟通很脆,谁都知道一句话可能被放大,也可能被搁在抽屉里。
可没有这些细线,两岸只剩炮声和广播,连试探对方底线的机会都少了。
“一纲四目”后来被概括出来,文字看着像清单。一纲是台湾统一于中国。
四目里,有外交归中央,有台湾军政和人事由蒋介石方面安排,有费用不足由中央拨付,有社会改革从缓,有双方不派人破坏团结。它不靠热词撑场面,反倒像把一台复杂机器拆开摆在桌上:哪个齿轮必须接回中央,哪个齿轮暂时不动,哪个地方需要加油,哪个地方不能再塞沙子。
其中最难安放的,恰恰是岛内权力。
北京若只要求对方交出一切,台湾方面不会坐近;台湾方面若借自治名义保留外交空间,美国就会顺手把分裂外壳套上去。
毛主席把军政和人事留给台湾当局,等于给岛内秩序留出缓冲。把外交收归中央,则是把国家名义扣住。一个松,一个紧,都牵着硬处。
这套安排没有让蒋介石点头。
美国军舰还在,条约还在,台湾方面对自身安全的担心也在。北京提出的条件越具体,台湾方面越会掂量一旦迈步,军队、党务、外援、岛内人心会怎样晃动。蒋介石可以反对台独,却很难离开美国搭起来的防护架。
北京可以给高度自治,却不会承认那座岛有另立国家的资格。
门缝开着,人没有走进来。
毛主席说这件事可以留给下一代,语气里有拖长时间的准备。拖,并非放任。每拖一年,美国都可能多做一层安排;每拖一年,两岸百姓见面的路也更远一点。
北京能做的,是把条件写清,把红线按住,把可以谈的地方留在那里。
外交归中央,军政人事由台湾方面掌握,这几行字像一张未签的表格,格子已经划好,只差对面有人把笔拿起来。
到后来,许多传话都散在纸页里。
有人去过香港,有人到过北京,有人带回口信,也有人沉默不答。海峡没有因为这些话变窄,炮声也没有马上停成旧事。一九六〇年那句话留在文件里,冷静得有些生硬。它没有把台湾写成战利品,也没有把国名交给谈判。
桌面上,外交那一栏压着中央二字,军政和人事那两栏空着,像等人落笔,又像已经等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