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团长1979年转业前,经常来俺们连给俺们反复讲他当兵的历史:
老团长是1944年在山东泰安的庄子里参军的。那时候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国军、什么是八路军,只知道谁在打日本,他就跟着谁走。后来在队伍里才慢慢知道这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他当时加入的这支部队,番号叫“山东军区鲁中军区警备第3旅老六团”,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步兵第四十军第120师第360团的前身部队。
当年部队里上上下下喊的都是同一个口号——“打完日本就回家”。为啥喊这个?因为当兵的都是农民,骨子里就是种地的,土生土长,心里惦记的就是家里那几亩地。上级也明白这个道理,跟大伙儿说得很实在:你们本来就是种地的,把日本人赶出去,赶跑了就回家继续种地、娶媳妇、过你们的日子。就这么简单,没啥大道理。所以当年不管是八路军还是国军,动员当兵都是这个说法,当兵的也信,觉得把鬼子打跑了就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1945年日本投降了,仗打完了,可回家的愿望没兑现。部队往烟台龙口一带开拔,到了海边一看,汪洋大海啊,这是去哪儿啊?
上级说咱们要渡渤海去东北,东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日本人投降扔下好多值钱的东西,咱们去“捡洋捞”。
老团长说,从山东鲁中往烟台龙口开拔的途中,因为离家越来越远,加上传说还要打仗去,队伍里跑了不少开小差的。但那时候部队对开小差的,可不像打日本战争年代那样严格执行战场纪律。要是抓回来了,也不怎么重罚,就是让你去当伙夫,给部队做饭,继续跟着队伍走;要是没抓回来,那就只能由着他回家去了。
就这么着,几万部队开始渡渤海。那时候坐的都是老百姓的木帆船,大半夜的在海上漂流了很长时间。老团长说,他们这些泰安、济南一带的鲁中子弟兵,常年在山东内地种地,哪有过在海上长时间漂泊的经历?所以一上船,几乎全晕船,吐得天昏地暗。但就算吐成这样,战士们也死死地抱着手里的枪吐。因为当时渤海上还有国民党和美军的军舰在巡逻,上级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枪战,枪就是战士的命,一刻都不敢撒手。
而且,当时部队原本计划是去大连、营口登陆的。但大连是苏联红军把守,他们怕影响和蒋介石国民政府的关系,不让咱们登陆;而营口那边,虽然只有国民党军的一千多驻军,咱们根本不是怕他们,主要是为了隐蔽前进,不让国军知道咱们已经大举挺进东北,不想跟他们发生正面摩擦。为了顾全大局,部队只好在黑漆漆的海上绕道,最后绕到了貔子窝一带才成功登陆。
1946年1月,部队改编为民主联军三纵九旅二十七团,又开始跟国民党打,一路打到了海南岛。
解放战争打完了,以为这回总算能回家娶媳妇了。可是上级又说,国家百废待兴,咱们先去河南种地去,你们回家也是种地,莫不如穿着军装种地。就这么着,部队开到河南种上了地。可地还没种多长时间,又接到命令,部队要开拔北上安东(今丹东市)。到了安东才说,要入朝,跟美国人打。
老团长说,听说跟美国人打,咱们不怕啊!打了这么多年仗,根本不害怕打仗,也不怕美国人。所以那个时候就出国作战了。到了朝鲜,口号变成“立大功,一定要立大功,为国争光”。上级说,立了大功就能回国参加国庆,上观礼台。当兵的听了这话,心里有奔头,打仗就更拼命了。
老团长还说,抗美援朝1953年归国,咱们部队回到了兴城一带,开始建营房了。因为咱们这支部队从红军开始,到八路军,再到解放战争,一直没有过固定的家,打到哪住到哪,一直处于流动游击状态。这回仗可算打完了,开始建自己的家园了,这才开始盖营房。
营房是按苏联人的标准设计的,以团为单位。国家给拿了一部分钱,但大多数都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们自己动手,自己烧砖、烧白灰,一点点盖起来的。房子盖完了,很多老兵就复员回家了。那时候国家穷,部队连件棉大衣都发不起,有棉大衣必须留下给后来的战士穿。但是,那时候的军人也没有任何怨言。
老团长还说,真是人就是命,赶上啥是啥。同村的人,有当国军的,解放后被监视劳动了大半辈子,到七八十年代才平反;当八路军的,待遇不一样。那个年代,个人的命运就是这样,被时代推着走。
老团长最后说了一件让他一辈子都过不去的事。他说,当年他们一个庄子里,一起出去当兵的十多个兄弟,最后从朝鲜活着回来的,就剩他一个人了。其他人全牺牲在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朝鲜战场上。
他说他不敢回家呀,不敢回去。1953年从朝鲜回来,一直拖到了1958年,他才敢回山东老家探亲。他怕啊,怕回去见到那些一起当兵的兄弟们的父亲母亲。那些母亲一年又一年地站在村头等儿子回来,等来的却是噩耗,有的连尸骨都没能找到。回去后,乡亲们死死拽着他问:“胖子、大鼻涕、二老歪……他们在哪?他们咋没回来?你咋回来了?”面对这些母亲的眼泪,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