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的溥仪写回忆录，专门开了一个章节写她——不是写他的母亲，不是写他的皇后，是写一个进宫前连名字都没有的农村女人。

这一章的最后，他写下了这句话：

"9岁以前，乳母是使我唯一保留了人性的人。"

这是中国最后一位皇帝，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说出的最后一句感谢。但那时候，她已经死了整整十几年。

1906年，溥仪出生。1908年，三岁，慈禧太后病危，临死前一道懿旨，把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塞进了紫禁城的龙椅。登基那天，文武百官三叩九拜，小溥仪吓得大哭大闹，反复喊的，不是"朕要坐天下"，是一个字——"嫫嫫"。

嫫嫫，是他叫乳母的名字。

乳母叫王焦氏，河间府人，家里穷，丈夫病死，被迫入醇王府当奶妈。她进宫那天，家里还有一个女儿，没人告诉她——就在她进宫的那一年，那个孩子活活饿死了。

醇王府对乳母苛刻至极：不许回家，不许看望女儿，哺乳期间吃的东西一概不准放盐和酱油，据说是为了使奶汁稠厚。活生生把一个人，当成了一头奶牛来养。

但对溥仪来说，这个农村女人，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唯一真实的温暖。宫中的太监受到溥仪的虐待时，往往就会有人找王焦氏出来，因为只有王焦氏的话，溥仪才肯听。他的那些母亲，是政治工具；那些太监，是他的棋子，也是他的折磨者。只有王焦氏，像个普通的母亲一样陪着他，告诉他别人和他是一样的人。

但这份依赖，随着年岁增长，开始变得越来越麻烦。

溥仪一直到九岁还没有断奶。在他最惊慌失措的时候，只有扑到奶妈怀中吃奶，才能真正得到一种安全感。宫里的太监和宫女私下笑话这件事，但谁也不敢当面说什么。

王焦氏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悄悄给自己缝了一件宽大的外袍，溥仪要吃奶的时候，就钻进去，外面看不出来。

但总有被撞上的时候。

有一天早晨，太监总管张谦和有急事进了溥仪的卧室，正好撞见皇上躺在乳母怀里吃奶。张谦和进退两难，随口说了一句："哎呀，万岁爷都这么大了，还……"

话没说完，溥仪推开王焦氏，坐起来破口大骂：你这狗奴才，简直是犯上！

溥仪喝令太监将张谦和拖倒在地，毒打了一顿，之后又将其驱逐出宫。

一句没说完的话，换来了一顿毒打和驱逐。这就是当时的紫禁城——皇帝是九岁的孩子，规矩却大过天。

但最终让这一切结束的，不是太监，是太妃们。

太妃们对溥仪九岁还吃奶这件事，长期感到颜面尽失。后宫嫔妃觉得非常丢脸，因此把奶娘赶出了皇宫，以此来让溥仪戒奶。

溥仪知道后大哭大闹。他说了一句话：朕，宁可不要那几位皇额娘，也要留住乳母！

但没有用。王焦氏被太妃们背着溥仪撵出宫去，溥仪知道后大哭大闹了一番，但太妃并没有把乳母找回来。

出宫之后，王焦氏才知道，她那唯一的亲生女儿，就在她入宫不久后就饿死了。

这个消息，宫里的人一直封锁着，怕她伤心影响奶水。

后来，溥仪在天津做寓公的时候，把王焦氏接来身边住。成了伪满洲国的傀儡皇帝之后，溥仪又把王连寿接到长春养老，亲自过问起居，对她关怀备至。

他没能保护她多久。1946年2月3日，王连寿不幸在日本残余势力的暴乱中饮弹身亡。

这件事，溥仪在他的回忆录里一字未提。他只是说：她对他有恩，他欠了她一条命。

数十年后，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写道："在9岁之前，乳母是使我唯一保留了人性的人。乳母走后，在我身边再没有一个通'人性'的人。如果9岁以前我还能从乳母的教养中懂得点'人性'的话，这点'人性'在9岁以后也逐渐丧失殆尽了……"

他的后半生，字字印证了这句话。

1945年日本投降，溥仪被苏军俘虏。1950年押解回国，关进抚顺战犯管理所，九年改造，从一个不会洗袜子、不会倒垃圾的"皇帝"，改造成了一个普通人。1959年，溥仪作为第一批特赦人员之一，离开抚顺，回到北京。

拿到选民证那一天，他说：我觉得把我有生以来的一切珍宝加起来，也没有它贵重。

1967年，溥仪病逝，享年61岁。一生当过四次皇帝，娶过五个女人，没有孩子。

他最后写进回忆录的人里，有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女人，和她为他缝的那一件宽大的外袍。

一个被整个帝国捧在手心里的皇帝，数百名太监宫女随侍左右，紫禁城九千间房他想住哪间住哪间——但他只有躲进那件外袍里，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他用了一辈子，才真正学会了那个农村女人教他的东西：别人，跟他一样。



【主要信源】
1. 《我的前半生》，爱新觉罗·溥仪著，群众出版社，1964年
2. 「王连寿（王焦氏）」词条，百度百科，依据溥仪自传及相关史料整理
3. 《"我们把末代皇帝改造好了"——爱新觉罗·溥仪的一生》，腾讯历史，2021年
4. 《你所不知道的末代皇帝》，世界博览·世知网，依据贾英华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