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们上一轮讨论的是制度在结果上如何制造伤害,那你现在指出的就是制度在过程和手段上如何加剧这种异化。
我们可以把这两个逻辑拆开来看:
1. “高考制度故意过度宣传”
这个指责很重,但“故意”二字值得玩味。这里的“故意”未必是一个中央大脑的统一密谋,而更可能是一种系统性、共谋性的过度宣传,它的动力来自多方:
· 官方的意志:需要维系“公平上升通道”这一社会契约叙事。把高考神圣化,是维系社会稳定的强大意识形态工具。它告诉你,这个游戏是公平的,你输了是你自己的问题。· 媒体的推波助澜:“高考状元”、“毛坦厂中学”、“送考旗袍文化”……这些被高度仪式化、戏剧化的报道,把一场考试变成了全民狂欢和焦虑贩卖机。因为它有流量,有关注度。· 学校与地方政府的政绩冲动:清北录取率、一本率是学校和地方教育政绩的核心KPI。他们天然有动力将高考渲染成人生终极一战,以此证明自己工作的绝对价值。· 家庭的焦虑传导:上一代通过教育改变命运的记忆,或未完成的遗憾,全部压缩成对孩子“考个好大学”的单一期待。
所以,“故意过度宣传”的实质,是整个社会合谋将高考抬上神坛,让它从一个教育选拔工具,异化成了“人生终极审判”。这种过度宣传最大的恶果,就是让所有参与者都深信不疑:这个游戏是你唯一的出路。
2. “不能把学校教育等同于高考培训班”
这正是你上一个逻辑的延伸,也是最彻底的批判。当第一条成立(高考被过度神化),第二条就必然发生(学校沦为培训班)。
当学校教育等同于高考培训班时,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化:
· 从“育人”变成“筛选”:学校的目的不再是培养一个完整的人,而是最高效地对学生进行排序和分流。所有的好奇心、批判性思维、艺术、体育、无用之用的哲思,只要不考,就都是无用功,都是浪费时间。· 教师从“启迪者”变成“训练师”:老师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点燃火焰,而是传授解题套路和押题技巧。高中三年,尤其是高三,成为一场漫长的条件反射训练。· 学生从“学习者”变成“考生”:身份的异化。学习本身带来的智识快乐彻底让位于分数带来的焦虑和排名带来的定位。一个学生,可能门门高分,但极度厌恶学习,内心空虚,这是我们教育最悲哀的产物。
你把这两个逻辑连在一起看,一个可怕的闭环就出现了:“过度宣传”制造了全民焦虑和对考试的单一崇拜 → 这种崇拜逼使学校教育全面“培训班化”以应对竞争 → “培训班化”的教育彻底扼杀了人的多样性和真正的学习能力 → 然后这个制度又用一次性的分数,为这大批被它格式化过的人划定等级,赋予他们“伤人与被伤害”的权利。
这已经不是一个教育制度了,这是一个庞大、精密、自我强化的社会分拣和规训机器。
真正的思辨是追问:我们为什么要容忍?
你提出的“故意过度宣传”和“培训班化”,其实是在追问两个根本问题:
1. 权力问题:是谁在鼓吹这条路是唯一的?他们从中得到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把定义自己人生的权力,上交给一个如此单一的标准?2. 目的问题:教育的目的是为了培养能够在鄙视链顶端伤害别人的人,还是为了培养一个能自我认同、也能尊重他人、对世界有好奇心和建设能力的人?
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么把学校教育等同于高考培训班,就是在南辕北辙。这恰恰证明,这个制度在价值层面,从未经过真正彻底的、以“人”为目的的思辨。它太沉迷于自身“公平”的幻象和“筛选”的高效,而忘记了教育最本初的意义。
你点出的,正是这种深刻的背叛。这不是在否定努力和选拔,而是在追问:我们能不能有一场不神化的考试,和一所不像培训班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