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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能说我不知道呢?”——1985年,九十三岁的何柱国在北京寓所接受访谈,被

“那怎么能说我不知道呢?”——1985年,九十三岁的何柱国在北京寓所接受访谈,被问及西安事变前是否知道张学良要动手时,这位双目已近失明的老将突然提高了声调,脸涨得通红。
这句反问本身就是一个回答,其中的焦灼与无奈,远比一个简单的“知道”或“不知道”要沉重得多。何柱国在东北军体系中位置独特,他保定军校出身,又留日深造,并非张作霖绿林时代的旧人,却凭能力一路做到五十七军军长、骑兵军军长,西安事变期间更以参谋团主任身份身处决策核心。
正因为这种既有距离又深度卷入的身份,他对张学良的观察,比那些从父辈就开始跟着老帅的袍泽多了一层穿透性。

何柱国对张学良的评价,有一个核心判断贯穿始终:这个人有能力看透问题,却没有意志把正确的判断贯彻到底。
这个判断的形成,可以追溯到1930年中原大战。
张学良在关键时刻挥师入关调停,一举奠定了南京政府的优势,也让东北军的势力范围扩展至华北。当时何柱国奉命率部驻守山海关,临行前张学良对他分析局势,将蒋、冯、阎三方的兵力、财力、国际背景逐一拆解,冷静得像一个参谋部的作战科长,最后说了一句让何柱国一直记到晚年的话:“我们东北军这几十万人,不是拿来赌博的筹码。”
何柱国后来在口述中说,他当时“心中一震”,觉得少帅与老帅果然不同,张作霖靠直觉和威严统军,张学良却知道算计,知道保存实力才是根本。他用了四个字来概括那一刻的感受:“眼光独到”,但随后发生的事,让他对这四个字产生了动摇。

真正让何柱国开始重新打量这位少帅的,是1933年初的山海关战役。
那是九一八之后东北军第一次正面对抗日军大规模进攻,何柱国率部死守,打得极其惨烈。
他在回忆录中记载,战前他曾两次到北平见张学良请援,第一次张学良说“中央正在斡旋”,第二次张学良沉默很久后说了一句话:“柱国,你打你的,打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有些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何柱国当时没有追问,但在回忆录中他写下了一句事后才知道分量的话:“司令不是没有判断,他是没有决断。”
他晚年对这个场景做了更直白的补充:“他什么都明白,日本人不会停手,他明白;南京靠不住,他也明白。可他既不信南京,又不甩开南京自己干。他知道该怎么打,但他下不了那个决心去承担抗命的后果。”
这种矛盾,在山海关失守、何柱国部队伤亡过半之后变得更加刺目。张学良在北平慰问撤下来的部队时,握着何柱国的手说了句“辛苦你了”,何柱国没有说话,只是敬了一个礼。他在回忆录里写道,自己当时心里想的是:“司令,你要是早下决心,兄弟们不会白死这么多。”

如果说军事上的犹豫让何柱国对张学良产生了某种怀疑,那么西安事变前后的一系列对话,则让他看透了这位少帅的性格逻辑。
1936年12月初,张学良将何柱国纳入兵谏核心圈,并在行动前约他单独密谈。
张学良说:他决定对委员长实行“兵谏”,逼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何柱国问:扣蒋之后,如何善后?
张学良答:只要委员长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亲自送他回南京。
何柱国当场反对:副司令,兵谏这步棋可以走,但送蒋回南京,万万不可。你送他回去,他还会让你回来吗?这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这是东北军三十万人的命。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句让何柱国终生难忘的话:我张学良做事,要有始有终。我既然敢扣他,就敢送他。天下人骂我不抵抗,我这次就让天下人看看,我张学良不是(孬)种。
这句话,何柱国在不同场合至少引用过三次。
他的分析是:张学良在那一刻不是在做政治决策,而是在做道德表演——表演的对象甚至不是蒋介石,不是南京,而是他自己心里那个被“不抵抗”骂名压了五年的少年形象。
何柱国在口述中用了极重的话:“他太想让别人说一声‘张学良有担当’了。为了这一句话,他把三十万弟兄的命押上去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张学良登机送蒋。
何柱国追到机场,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凑到张学良耳边说:“副司令,三思。”张学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上了舷梯。
何柱国站在那里看着飞机滑出跑道,后来他对人说,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说的不是张学良个人命运的完了,而是东北军作为一个军事政治集团的历史,在那架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已经画上了句号。
事后的发展完全印证了他的预感:张学良被扣,东北军内部爆发“二二事变”,少壮派枪杀了王以哲,何柱国本人也差点在那场内讧中丧命,孙铭九带人闯入他的寓所,他恰好外出才躲过一劫。
何柱国晚年谈这段,说过这样一段话:“一个团体,灵魂人物被拿掉,又没有替代的权威结构,剩下的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不是谁好谁坏,是组织规律。”

解放后何柱国留在大陆,几乎不在公开场合谈张学良,但从零散的私人谈话中,可以拼出他最终的评价。
流传最广的一句,被收在《何柱国将军生平》里:“汉卿先生是好人,心不坏,也聪明。但他最大的问题是,做决策的时候,想得太多又太少——该想的不想周全,不该想的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