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项羽带着四十万雄兵进咸阳,气压天下;六年后被五路六十万围在垓下,满身刀痕,乌江自刎。真是天命不助吗?还是他把好牌一张张递了出去?
先看他有多能打。巨鹿之战,楚军五万人,硬撕秦军主力,章邯二十万放下兵器。诸侯将领进他的营门,跪着往前挪,不敢抬头看。这份压场的劲,一眼霸王。
但能打和能成事,两码事。鸿门宴就是分叉口。刘邦先入咸阳,手里十万,项羽带四十万压境,范增几次示意要动手,项庄拔剑上去跳,一桌人都看明白了,项羽偏不下令。是不懂政治吗?不像。一个24岁敢破釜沉舟的人,岂会不知斩草除根,只是他看不起这种桌下黑手,他认战场输赢,不爱在酒席上做绝。
随后是关中之争。谋士劝他就地称王,守住咽喉要地,项羽不听,说富贵要回家让人看见,背后有人嘀咕楚人像给猴戴帽,他一怒把人下锅。脾气大不大?大。眼界窄不窄?也窄。灭秦之后,他没有称帝,他回彭城做西楚霸王,分封十八路诸侯。现代人看着急,统一机会摆在面前,他偏要把战国拼图拼回来。可他的逻辑很“项羽”,要的是楚国的脸,是诸侯对他心服,而不是坐龙椅的名号。
最狠的一刀,落在刘邦身上。按约定,先入关者王关中,刘邦先到了咸阳。项羽不认,他把刘邦赶去巴蜀汉中,再把章邯、司马欣、董翳封成三秦,卡死关中。看着像堵死了刘邦,其实留了两道门。
第一道门在萧何。萧何判断汉中进可攻退可守,是天然兵工厂。刘邦咬牙受封,在山里练兵屯粮。第二道门叫韩信。韩信在项羽那里屡献策不得用,心寒离去,萧何月下追,刘邦一口气拜为大将,兵权全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汉军从秦岭另一侧翻出头来,关中又回了刘邦手里。
关中的粮、人、地利,一下都没了。问题在于,这些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后劲。
更糟的是义帝。项羽先是架空,再流放,途中让英布等人动手,犯了弑君的大忌。结果呢?刘邦举起“讨贼”的旗子,占了道义制高点,不费一兵多了无数人心。这步棋,等于替对手拉了宣传横幅。
分封不到三个月,天下起火。齐地田荣起兵,赵地陈余赶走项羽封的赵王,燕地两个王自己打自己。项羽四处救火,屁股还没坐热,刘邦已经从汉中杀出,反手收复关中。谁在推进,谁在原地团团转,一目了然。
用人上,他也吃了大亏。他刚愎,爱猜忌,连亚父范增都留不住。陈平投到刘邦后,一个反间计把范增逼走,老将半路绝气,丢下一句重话,说夺项王天下的必是沛公。韩信、陈平这样的狠人,本在项羽帐下,结果全跑了。不是天亡,是人心散了。
项羽也有精明的时候。鸿沟议和,他以为各回各家,天下可分治。刘邦答应得痛快,转头撕票,追击不断,还把大片土地封给韩信、彭越,彻底把两只大鹰搬上天。接着五路合围,六十万压来,垓下一夜,四面都是楚歌。项羽一听懵了,难道楚地都投了汉?这叫心理战,汉军把俘虏的楚人拉着唱,唱的是乡音,打的是人心。
那一晚,他端起酒,唱出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姬和他一同绝唱。唱完,天亮。
乌江边,亭长撑船等他。江东虽小,地千里,众数十万,回去还有戏。换个人,早上船了。项羽却笑,说天要亡我,我渡过去做什么,还说当年我带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来,如今一个没回去,我独自回去当王,有脸见父老吗。是不能活吗?不是,他不想苟活。脸面比命更重要,这就是他的秤。
临死前,他对追兵也没失了风骨。听说对方悬赏千金、万户买他脑袋,他说这便宜我送你们了,然后自了断。最后一刻还要把体面拿稳,这份倔强,很项羽。
有人说他傻,说他迂。他真不懂“政治”吗?不如说他懂,也不屑。他更相信真刀真枪,也更珍惜名声清白。杀刘邦,他嫌脏;称帝,他嫌俗;活下去,他嫌丢人。这些选择,拼起来就叫命运的轨迹。
可历史不是评书,情义之外,还有秩序算计。那张分封地图从一开始就在反噬他。刘邦拿到关中,韩信拿到兵权,彭越、英布守着地盘,义帝之死成了讨伐理由。每一张能赢天下的牌,都从他手里溜走,甚至是他亲手递出的。
他嘴上说天不利,司马迁在书里点了一句,这话不对。败局不是四面楚歌那一夜才来,而是他决定怎么分天下、怎么待对手、怎么看权力的那一刻就写好了。
回头看鸿门宴,你还会怪他“妇人之仁”吗?还是会问一句,他到底想当皇帝,还是想当一个被诸侯真心敬的霸王?杀义帝那步,到底值不值?江东那条路,真不能走吗?
说到底,他是个活在理想里的硬骨头。宁折不弯,这四个字,他从巨鹿一路背到乌江。成王败寇是硬规则,可人群里总有人愿意记住另一条线:输可以,别输掉自己。
两千多年过去,乌江还在流,关于他的一声长叹,也还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