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立 春

古人对立春，是颇当回事的。

立春这天，是要大张旗鼓地庆祝一番 ：迎春神、鞭春牛、食春盘、踏青……气氛热烈，仪式隆重，相当于现在过春节。

比如，在盛唐时期。

我们从杜甫的一段回忆里，可以一窥盛唐立春时的繁华气象：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

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

是在长安。是在洛阳。一树一树的梅花开了，天地间暗香浮动。一大早，家家户户都忙活开来，挑选水果，采摘蔬菜，剁馅的忙着剁馅，和面的忙着和面，要包些饼饵应节呢。等这些准备齐全了，接下来，就是装盘。寻常百姓家的盘子讲究不起来，取家用的就好。高门大户的人家则不然，他们一定要挑上好的白瓷盘子，如白玉般莹莹润润，里面装上水果、饼饵，色泽诱人。这样的“春盘”，显得既高档又雅致，很能代表身份。

立春这天最热闹的一章，莫过于亲朋之间互赠春盘了。每家都会派出最出挑的女儿，纤纤素手端着春盘，一家一家去送。一步一款款，唇红齿白，笑语晏晏，把最美好的祝福，也一并奉上。

宋朝的立春也很有意思。这天，姑娘们悉心装扮起来：

丝金缕翠幡儿小，裁罗捻线花枝袅。

瞧，一群头戴彩胜的姑娘走来了，花枝招展。她们的巧手裁罗捻线，并穿以金丝翠缕制作出的彩胜，多么鲜艳夺目。她们花团锦簇地走在蓝天下，像是一群春天走来，活泼泼的，生机盎然。

到清代，立春也还是一个重大节日，有全民参与的迎春活动。清末富察敦崇撰写的《燕京岁时记》中有相关记载：

立春先一日，顺天府官员至东直门外一里春场迎春。立春日，礼部呈进春山宝座，顺天府呈进春牛图。礼毕回署，引春牛而击之，曰打春。是日，富家多食春饼，妇女等多买萝卜而食之，曰咬春，谓可以却春困也。

“打春”和“咬春”击活了一个世界的沉寂，打一打还做着冬梦的“春天”，它一个惊吓，一跃而起，好了，草绿了，花开了；咬一咬稚嫩的春天，好滋味便在人的舌尖上缠绵了。冬天里被冻伤且寡淡的心，在春天里得以复活。

是从什么时候起，“立春”这个日子的热火劲，悄悄冷却了？我几十年的记忆里，是没有它的。大家至多是在聊天时，随意聊到它。“知道吧，昨日立春了。”说的人正说着别的什么事，突然想起这个来，顺嘴提了这么一句。

听的人稍一愣神：“哦，都立春了么？这么快。”

也仅仅是一愣神。天还是冷得慌，似要下雪了。

花架上的水仙，慢悠悠地开着。我一直搞不定，该把水仙纳入冬天，还是春天。我是用它来迎新年的。春节里，家里摆上一两盆水仙当清供，很能烘托气氛。“仙风道骨今谁有？淡扫蛾眉簪一枝”，写水仙的诗里面，我喜欢这两句。水仙是俗世里的神，素素妆，淡淡笑，不端着，谁都能与之亲近。

风信子也在开。雪白的一撮儿，像未融化的一团雪。我把它移到书房的窗台上，看书或写字累了时，一抬头，便看到它。我觉得热闹，好像一些个春天在开会。我每看一眼，心里的愉悦就多出一分。

看电影《立春》。这是顾长卫多年前执导的一部片子，什么时候翻出来看都不过时。女主人公王彩玲说：“立春一过，实际上城市里还没啥春天的迹象，但是风真的就不一样了。”那个长相不美、一直为梦想奋斗却屡屡碰壁的女人，在立春到来之际，她回归宁静，心里萌生出草芽般的希望。

每一个明天都是崭新的，一个叫“春天”的明天更叫人期待。

我的窗外，雪最终没有来。也是，都立春了，雪是知趣的。空气虽还湿冷着，风却少了凌厉。午后，出太阳了。楼下的树枝上，鸟的啁啾声明显多起来，带着柳绿花红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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