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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岁次壬午,公元1642年。这年深冬,一场惨祸降临山东昌邑,史称“壬午

崇祯十五年,岁次壬午,公元1642年。这年深冬,一场惨祸降临山东昌邑,史称“壬午兵燹”。

1642年十月,清太宗皇太极发动明末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入塞之战。命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为奉命大将军,统率满、蒙、汉八旗及蒙古援军,总兵力近十万,分两路从长城黄崖口、界岭口破边入关。

清军此战并非占地驻守,而是摧垮明朝国力、掠夺人口财货、彻底消耗中原防务根基。清军自北而南荼毒河北、山东数十州县,所过焚掠屠戮、凶焰滔天。

清军攻破青州、寿光后,率先进攻潍县,因潍县城防坚固、久攻不下,遂调转兵锋,直扑防务相对薄弱的昌邑县城。

彼时昌邑防务极度空虚:明朝主力部队尽数被牵制于关内平叛、关外抗清战场,城内仅有少量衙役、乡勇民兵。更为致命的是,时任昌邑知县李萃秀上任仅三个月,立足未稳便猝然遭遇亡国屠城之祸。

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初八,清军合围昌邑,昼夜轮番猛攻,壬午血战正式打响。

危城存亡之际,全县文武官吏无人逃遁,全员登城督战。知县李萃秀、县丞张其仁、主簿田文高、训导郭尔郊、焦泽久、典史陈道兴、阴阳官张自富,七名地方文武各司其职,划分城防汛区,分段死守四面城墙。

知县李萃秀身先士卒,散尽私财,率先捐米三百石充作守城军粮,激励全城士气。他披甲巡城、日夜不眠,其次子诸生李宏祯主动随父登城,父子同心,立誓与城池共存亡。

城中士绅望族、生员学子、市井百姓全员参战,史料盛赞“虽牧童稚子,咸奋不畏死,登城撄守”。

当地两大望族姜氏、孙氏举族赴难,成为守城中坚:八十四岁致仕乡贤孙锭,高龄披甲,率孙氏宗族死守东城;姜氏乡绅姜演、姜惺法、姜恂法、姜士枟等人,分守城墙险要地段,日夜御敌。

攻城之战惨烈至极。十二月十二日起,清军架设云梯四面环攻,炮火持续轰击城墙。

城内守军以檑木、滚石、弓箭、火铳反击,弹药器械耗尽后,便烧煮沸水、热油泼浇登城清兵,一次次击退清军的猛攻,硬生生地坚守了八个昼夜。

孤城坚守至十二月十六日,外无一兵驰援,内无寸粮补给,军民早已筋疲力尽。当日清晨七至九时,城内庄头人王三槐贪利叛国,暗中勾结清军,私自打开西城门。

城门洞开,八旗大军蜂拥入城,坚守八日的昌邑城,最终陷落。城破之后,清军大肆屠戮劫掠,千年古城化为人间炼狱。

所有守城文武尽数殉国:知县李萃秀力战被俘,宁死不屈,与次子李宏祯父子双双殉节;县丞、主簿、训导、典史、阴阳官悉数战死沙场,无一人投降苟活。

乡绅士子、宗族百姓殉难者不计其数。孙氏一族六十余人同日殉难,族长孙锭城破无望,愤然撞城而死,满门忠烈、举族尽节;姜氏一族死伤惨重,乡绅姜演被俘后,清军威逼勒索财物,对其刀背相加、百般折磨,姜演始终怒骂不止,最终壮烈被杀;姜士枟战死城头,姜惺法、姜恂法兄弟被俘,骂贼不屈,从容赴死。

与此同时,邑举人史钦明、庠生倪于畿、高龄秀才丁会彬等数十名读书人,或力战阵亡,或被俘殉节。普通百姓、守城乡勇血染街巷,尸骸枕藉,民居大半焚毁,财物被劫掠一空。

后世昌邑县志沉痛记载:“官绅士民死者不可胜计”,后任县令党丕禄叹曰:“城陷之祸,未有惨于昌之壬午者”。

血色漫卷街巷,哀声遍彻全城。在阖族罹难的姜氏之中,年仅二十三岁的姜士桢成为极少数的幸存者。城破之时,父兄族人尽数殉难,他孤身被俘。当时负责统攻昌邑的清军将领,为正白旗佐领李西泉。李西泉见其风骨不凡,心生惜才之意。

崇祯十六年(1643年)初,清军劫掠结束、班师辽东之际,李西泉正式收姜士桢为义子,自此姜士桢改姓为李士桢,归入正白旗汉军。

李士桢入旗后仕途坦荡。顺治四年,八旗抡才大典,李士桢以第十六名佳绩入选,开启仕途,历任长芦运判、安庆知府、河南按察使,最终官至广东巡抚,成为清初著名封疆大吏。

其子李煦,凭借家世资历深受康熙信任,执掌苏州织造三十年,长期兼管两淮盐政,权倾江南。李煦之妹嫁江宁织造曹寅为正妻,即为《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母。

山河迭代、岁月流转,这场惨烈的壬午兵燹,从未被故土遗忘。

雍正七年(1729年),清廷为安抚人心,旌表殉难忠臣义士,下旨追赠殉难知县李萃秀为山东按察司佥事,并荫其后人,予以抚恤表彰。

同时,清廷在昌邑县城东隅修建忠烈祠,供奉壬午之变中殉难的文武官吏、乡绅士子、平民忠魂,世代祭祀。

1642年昌邑壬午兵燹,是明末中原抗清史的微小缩影,却最见华夏风骨。一座无名州县,一群普通官吏、布衣百姓、稚子老人,在王朝末日、铁骑屠刀之下,却能以血肉赴国难,以性命守气节。忠魂不朽,浩气长存,这段悲壮往事,永远镌刻在齐鲁大地的史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