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头里的晨光》
1977年,十年尘雾渐散,时代迎来破晓。中断已久的招考制度正式恢复,教育的春风拂过神州大地,无数困顿岁月里的青年,终于望见了命运的转机。
我告别脚下的阡陌田埂,重新走进久违的课堂。一段背着干粮、揣着窝窝头住校苦读的青春岁月,就此缓缓拉开序幕。
这段浸着清苦的求学时光,从不是单纯的艰难过往。它是时代更迭的洪流中,一代农村少年以坚韧为犁、以勤学为种,在物质匮乏的岁月里深耕理想、丰盈精神的独家青春印记。
一纸薄薄的入学通知,轻轻叩开新生活的大门,也让我告别故土与家人,踏入陌生的集体校园。一只老旧的铝制饭盒,塞满母亲连夜蒸好的窝窝头、甘甜的地瓜与腌制的咸菜。方寸之间,盛满了细碎的烟火暖意,藏着母亲无言的牵挂——一头连着乡土家园,一头连着逐梦学堂。
冬日寒风凛冽,落雪覆满校园。食堂门前的石板路上,是我们日复一日的身影。冰凉粗糙的黑面窝头,就着白开水与咸菜,或是一撮糊盐,匆匆果腹。入口是清寡的苦涩,细细咀嚼,却是少年独立自强的底气,更是寒门学子不卑不亢的自豪。
寒来暑往,粗茶淡饭为伴。清苦淬炼筋骨,磨砺心性——这便是那一代人最真实的成长,于清贫岁月里沉淀出刻入骨髓的坚韧。
自带干粮求学,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里,农村学子最朴素的生存选择。彼时,一学期交九元学费,便是普通农家难以承受的重担。食堂热气腾腾的饭菜近在眼前,我们却只能望而止步。每一口省下来的窝头,每一分攒下的零钱,都用来购置书本、缴纳学费,或是贴补清贫的家用。母亲在昏黄油灯下揉面、蒸馍,粗糙的粗粮窝头,看似简陋粗粝,却藏着最质朴的爱意,也悄悄教会我们勤俭节约、负重担当。
漫天风雪、凛冽寒风、白开水、硬窝头,还有食堂门前冰凉的青石板,拼凑出独属于七十年代学子的苦寒诗意。寒冬里冻得发硬的窝头,浸入热水中慢慢软化;朴实地瓜自带的清甜,在寡淡的清水里愈发醇厚。白雪皑皑的校园,简易饭盒里升腾起缕缕热气,清冷冬日里的一抹暖意,定格成岁月中朴素又动人的求学画卷。
漫漫求学路,我们从不是孤身前行。一群来自乡野、心怀理想的少年,背着同样的干粮,在寒窗下并肩同行。课余之时,互换一碟咸菜,共饮一杯热水,彼此慰藉,相互勉励。同甘共苦的岁月,沉淀下纯粹又深厚的同窗情谊。
清贫从未磨灭我们的志气,更未曾让我们心生自卑。反而让我们愈发笃定:唯有读书可破前路荆棘,唯有知识能改写寒门命运。当下的粗茶淡饭,皆是铺垫前路的基石,是奔赴理想、奔赴远方的阶梯。
1979年,时光作答,岁月回响。我们班级四十九名同窗,四位热血少年心怀家国,毅然奔赴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前线,以青春赴使命,用热血护山河;余下四十五人,日夜苦读、不负韶华,全部顺利考入大中专院校,凭借知识跳出农门,彻底改写了平凡的人生轨迹。
岁月辗转,流年往复。时隔数十载再回首,当年饭盒里升腾的袅袅热气,依旧温润绵长,温暖着往后漫长的人生。那一缕热气,曾焐热过寒冬里冻僵的双手,慰藉过年少清贫的岁月,更清晰镌刻着一代农家子弟不甘平庸、逆流而上、奋力攀登的身影。
烟火落尽,初心未改。那段窝头相伴、晨光逐梦的青春,早已沉淀为心底最柔软、最滚烫的记忆,历经岁月冲刷,愈发厚重,久久难忘。
(文/陈士健 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