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衣就是入关前将明朝的战俘划入旗人权贵里当家奴。一旦入了奴籍是永远洗不掉的。
康熙六次下江南,有四次住在同一户人家。这家姓曹,管着江宁织造,手里过的银子能买下半座城,可翻开他家的户籍,白纸黑字就一个字,奴。皇帝的家奴。
很多人张口就来,包衣就是八旗打进山海关,把明朝俘虏一网打尽,塞进权贵府里当牛做马。这话听着解气,可惜不太对得上时间。
努尔哈赤还在白山黑水里跟各部落厮杀的年头,包衣就已经有了,比入关早了几十年。
来源也杂。打仗抓来的算一拨,犯了事连累全家被罚没的算一拨,欠了债还不上、把自己连人带户卖进去的算一拨,还有一种,生在奴才窝里,爹妈是奴,一落地跟着就是奴,行话叫家生子。
这里头有女真人,有蒙古人,有朝鲜人,也有汉人。
说全是明朝战俘,平白冤枉了一大半。可有一条假不了,这个籍,一旦沾上,是真沉。
你家伺候哪位主子,子子孙孙就拴在哪家门上。儿子接着当差,女儿到了年纪先送进宫里挑,挑不上的领回来,接着当差。想走?主子点头才算数。
主子不松口,你跑到天边也是逃奴,抓回来按家法处置。
听到这儿,你八成觉得这帮人惨到底了,先别急着叹气。
清朝有个衙门叫内务府,专替皇帝管家。管钱,管地,管皇帝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宫里上上下下使唤的物件。
这么大一摊子,从上到下跑腿的,几乎全是包衣。
讲究一点说,是上三旗的包衣,正黄、镶黄、正白,这三旗的主子,正是皇帝本人。皇帝的家奴,替皇帝看家底,你说这活儿肥不肥?
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专给皇室织绸缎,闲下来还替皇帝盯着江南的风吹草动,谁家不安分,密折一封直递御前。
盐政、关税、皇庄,哪一样不是流着油的差事。
坐在这些位子上的,多半是包衣出身。曹家管江宁织造,一管就是几十年,康熙南巡,行宫干脆设在曹家。
皇帝和曹寅从小一块念书长大,信得过这个人。
跟曹家做着姻亲的李煦,那头管着苏州织造,南巡接驾的排场,两家轮着来。
一个户口本上写着奴的人,成了江南数得着的阔佬,皇帝还拿他当自家兄弟。这事搁谁身上不觉得拧巴?
拧巴归拧巴,日子是真痛快。
曹家那几十年,接一回驾,银子就哗哗往外淌,账面上的窟窿越垫越大,这笔糊涂账,后来真要了命。
再回头说那句话,入了奴籍永远洗不掉,这话也掺了水。
旗里有个出口,叫抬旗。皇帝一句话,能把包衣从下五旗抬进上三旗,也能干脆抬出奴籍,变成正经八旗子弟。
年羹尧家原是汉军包衣,雍正一道旨意,抬进镶黄旗。
高斌家是内务府包衣,女儿进了宫当上贵妃,一家子跟着抬了出去。籍是能洗的,就看龙椅上那位乐不乐意动这个念头。
所以包衣这身份,底子压在最下面,头顶却能够着天。
够不够得着,全在主子一念之间,这一念,能把你高高捧起,也能一巴掌拍进土里。
雍正刚坐稳,就开始清查各处亏空,曹家那本陈年烂账被翻了出来,抄家。库房里值钱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抬,人也散了。
当年皇帝的座上宾,转眼成了被查办的罪奴。
按律法掰扯,他本就是奴,奴名下的家当,严格论起来都归主子。赏给你的时候叫恩典,收回去的时候,叫物归原主。
你说,这便宜占得起么?
曹家塌台那年,府里有个孩子还小,后来这孩子长大,搬到北京西郊,住进破屋,常常揭不开锅。
就在这种光景里,把当年织造府那一场烈火烹油,连同塌下来的天,一股脑揉进了一部书。
书里的荣国府、宁国府,那些排场、规矩、人情来往、暗地里的算计,处处晃着当年织造衙门的影子。
一个包衣的孙子,用一部书,替自家,也替许许多多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奴籍人,记了一笔账。
那本书没写完,他咽气那阵,后头几十回的稿子还缺着,散在三两个朋友手里,传着传着,丢了。
参考信息出处:
《清史稿·职官志》及其中关于内务府、上三旗包衣与各处织造的记载。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清代曹寅、李煦江宁、苏州织造奏折档案。
故宫博物院公开的清代内务府与包衣(booi aha)制度相关研究及展陈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