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秋天,陕西岐山青化镇童家村,童兆乾抡起锄头在瓦家壕土崖上挖土。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土里露出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泛着铜绿。几个人扒开浮土,好家伙,两耳三足,半人多高,少说也有两百斤。
五个人——童兆乾、童玉乾、童怀义、童铨、童生民,趁着半夜把这大家伙抬回了村,先藏阁楼后挪炕头,用土坯砖封得严严实实。
这一藏就是五年。
那几年穷啊,有人算过账:两百多斤废铜按市价能卖636块钱。636块在五十年代什么概念?够盖几间大瓦房,够一家人吃好几年饱饭。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每次提到“卖”字,几个人就卡壳了。为啥?因为他们生在周原,从小就听老人讲这片黄土是周朝的老根儿,底下埋着老祖宗的魂儿。这东西有灵性,砸了卖了怕是要遭报应。
可到了1958年,大炼钢铁的风吹进了童家村。生产队挨家挨户搜铜搜铁,藏不住了。村干部一眼看见铜疙瘩,眼睛亮了:“正好,抬走砸了炼钢!”几个年轻人拎着家伙就要上手。
“不能砸!”童怀义冲到前面挡住,“这是古物,砸了犯法!”
“狗屁古物!炼钢要紧!”领头的推开他就要动手。
童怀义转身就跑。那天傍晚下着大雨,几十里山路全是泥,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浑身湿透脚上磨出血泡,愣是一口气跑到了岐山县文化馆。门卫看见个泥人冲进来,以为是疯子。
馆长庞怀靖听完他的话,大腿一拍:“坏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跟着童怀义在雨里走了三十多里山路,赶到童家村一看铜疙瘩,围着转了三圈,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西周的青铜鼎!国宝!你们保护国宝有功!”
生产队那几个小伙子听完后背直冒冷汗——刚才差点一榔头砸下去的不是废铜,是三千年的国宝。
后来鉴定结果出来,这鼎通高89.5厘米,口径61.3厘米,重99.25公斤,内壁铸着“外叔作宝尊彝”六个字,所以叫外叔鼎。它是新中国成立后出土的第一件西周有铭青铜重器,体型排全国第三,仅次于大盂鼎和大克鼎。这玩艺儿要是当年被砸了扔进土高炉,现在连渣都找不着。
政府给了奖励:每人一条毛巾、一个搪瓷水杯、一张大红奖状。有个村干部私下嘀咕:“五个人,六百多块钱的东西藏了五年,换一条毛巾,亏不亏?”童怀义没吭声,他把奖状贴在堂屋正墙上,一贴就是几十年。
2006年,八十三岁的童怀义和童玉乾被请到陕西历史博物馆。隔着玻璃展柜,老人盯着外叔鼎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玻璃,说了一句:“老朋友,我来看你了。”
旁边人眼泪掉下来了。
现在网上有人替他们不值:一条毛巾换一件国宝,这买卖也太黑了吧?还有人算了笔账,说外叔鼎要是上拍卖行,保守估计一个亿,五个人分两千万一条毛巾?呵呵。
但说这话的人大概忘了一件事——1958年那会儿,要不是童怀义冒雨跑了几十里山路,这鼎早化成铁水了。一条毛巾换的不是鼎,是五个农民的命换来的东西。你觉得亏,人家觉得值。你觉得值,问问你自己,换成你,你会跑那几十里泥路吗?
不会的。你会把它砸了卖废铜,然后心安理得地花那636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