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夏天，北京海淀区恩济庄的“六一”学校操场边上，几个工人挖出了一块汉白玉石碑。擦掉泥土，“钦赐李大总管之墓”几个字露了出来。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这底下埋的，八成是李莲英。

可这墓是真难挖。坟头上的土是用糯米汤、鸡蛋清掺着石灰、黑土夯实的三合土，干了之后比花岗岩还结实。六个壮劳力抡着大锤砸了一个多星期，砸废了三把铁锤，那坟包几乎没怎么动。后来还是附近一位老人看不过去，指着墓碑底下说，你们挖错地方了，墓道口在这儿。

顺着老人的指点往下挖，果然找到了石门。

打开棺材那一幕，在场的人这辈子都忘不了。棺材里头整整齐齐躺着一个“人”，穿着二品锦鸡补子朝服，脚蹬黑靴子。可伸手一碰，靴底掉了，裤腿里空荡荡的全是烂棉絮。顺着往上摸，胳膊没有，身子也没有，整个朝服底下塞的全是棉花。摸到脖子那里，才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颗人头。皮肉干瘪发黄，紧紧贴在骨头上但没有烂，颧骨高耸，嘴唇微微噘着。后脑勺垂着一条辫子，头发居然还油亮亮的，辫梢用布条扎着。整口棺材里，就这一颗头是真的。

五十多件陪葬品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翡翠扳指、金烟碟、珍珠玛瑙，一样不少。墓室没有盗洞，棺椁完好无损。这说明一件事——李莲英下葬的时候，本来就是只有头没有身子。

正史和李家后人一直说他1911年得痢疾死的，寿终正寝，活了64岁。可痢疾高发在夏秋，二月的北京天寒地冻，哪来的痢疾？这句话本身就是个破绽。

他到底怎么死的？流传最广的说法是，1911年有天江朝宗请他吃饭，他想着人家以前帮过自己就去了。饭局散后坐车回家，走到后海附近突然冲出一伙人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杀了，身子扔进后海，天亮只找到了头。李家不敢声张，对外谎称病逝。

还有人说他是去山东讨债的路上被土匪杀的，土匪为了好带东西把头割了下来，身子扔在荒野被野狗啃了。也有人说是在宫里得罪的人太多，光绪那帮人恨他帮着慈禧打压皇帝，新上来的太监小德张眼红他的位置，都在等着他倒霉。

哪种说法是真的？没人知道。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根本不是什么寿终正寝。

李莲英这人活着的时候那是真风光。九岁净身入宫，从一个梳头的小太监爬到二品大总管的位置，打破了清朝太监不能过四品的老规矩。慈禧有多信他？别人说的话慈禧不信，他张嘴就好使。可他精着呢，前面的安德海怎么死的？太狂了，让山东巡抚丁宝桢一刀砍了。他从这事上长了记性，一辈子谨小慎微。慈禧赏他二品顶戴，他从不在人前戴。见着比他官小的人也客客气气。

1900年八国联军打进来，慈禧带着光绪逃难，路上光绪连床被子都没有，冻得直哆嗦。李莲英悄悄把自己的被子抱过去给了光绪，还跪在地上请罪。后来光绪逢人就说，没有李莲英他活不到今天。这话听起来是真心的。

可就这么个会做人的人，最后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最让人难受的是，那颗头后来也没保住。挖出来之后不知道谁随手给扔进了附近的茅坑，后来虽然有人捞出来草草埋了，但埋在哪儿没人知道。1984年历史学者佟洵去找李莲英的过继孙女李乐正问这事，李乐正支支吾吾的，只说爷爷是得痢疾死的，别的死活不肯多说。

那副表情一看就是有东西在瞒着。

一百多年过去了，他到底怎么死的，身子去哪儿了，可能永远是谜了。但有一点谁都绕不过去——一个病死的、寿终正寝的人，棺材里不可能只放一颗脑袋。那些说他是善终的人，不是傻，就是装傻。

我觉着李莲英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算准了慈禧的心思，算准了怎么给自己留后路，唯独没算准一件事：他死了以后连个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住。这大概就是在深宫里当差的命，风光是给人看的，下场才是自己的，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