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鲁迅一辈子就干两件事：骂人和写文章。其实他偷摸干过一件挺上瘾的事——蹲地摊淘古钱，一淘就是十来年。

1913年8月16号，鲁迅在日记里记了一笔：去琉璃厂广文斋，花一块大洋买了十八枚古钱。这家广文斋可不简单，咸丰五年就开张了，是北京城最早的专业古钱铺，店里真假混着卖，没点本事进去就是送钱。鲁迅敢往里进，说明他早就做过功课。果然，买完钱币不到三天，他扭头就花十二块大洋买了《古今泉略》十六册。十二块大洋什么概念？1913年一个保姆干半年的工资。他月薪二百多块，这书钱花得眼都不眨一下。

最绝的是1914年11月。他在宣武门外西小市的地摊上翻一堆宋钱，一眼瞅出枚“端平通宝”折三钱。这钱当时没人看得上，卖主当普通铜板卖，三十个铜板就扔给他了。鲁迅在日记里连着写了几个“佳”字，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这钱搁现在，大晋浩天2014年春拍上类似的一枚卖了四万六。当然他手里那枚是不是母钱谁也说不准，但就凭这眼力，搁今天古钱圈里也是号人物。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1915年2月，他在厂甸地摊上看见个农民模样的卖家，摊上有枚王莽的“壮泉四十”。王莽搞的“六泉十布”是钱币里的艺术品，字好工精，这枚“壮泉四十”属于极罕见品种。卖家要价二十个铜板，鲁迅觉得捡了大漏，掏钱就买。回家一琢磨，发现不对——铜质、形制都有毛病。他倒不藏着掖着，直接在日记里写“系伪造品”。这气度一般人真没有，多少藏家打眼了恨不得把日记撕了。

许广平后来回忆鲁迅说过句话：“先看廉价的坏东西，看得多了，真的到手，即一目了然。”这话说得实在。他那次打眼不但没亏，反而成了最值钱的一课。

鲁迅这份钱币手稿到现在还在国家图书馆搁着呢，是一级文物。叶淑穗比对过，手稿是抄录《古今泉略》的笔记，但鲁迅把中国钱币的记录从南宋洪遵的《泉志》往后整整推了七百年，一直记到明末永历钱。一个人要在没有搜索引擎的年代，对着古籍一本本抄、对着实物一枚枚对，这份功夫打哪儿来的？就是琉璃厂地摊上一天天蹲出来的。

说到底，鲁迅收藏古钱压根不是什么文人雅趣，而是一个被寂寞缠死的男人给自己找的救命稻草。1912年他刚到北京，在教育部当佥事，每天案牍劳形，心里空得像口枯井。他说寂寞像条大蛇把灵魂缠住了——这话你细品，得多绝望才说得出来。古钱就是他给自己开的药方，一枚枚铜片摸过去，一千年的东西攥在手里，才能觉得自个儿还活着。

他从北京走的时候百十来枚古钱全带上了，后来又颠沛流离到厦门、广州、上海，一枚没扔。你说这算收藏吗？算。但更算一种病。一种只有靠摸这些冰凉铜片才能活下去的病。这病搁现在叫啥？叫社恐的自我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