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母亲合葬那天,坟刚掘开,我们就见一条大青蛇盘在棺面上,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那是清明后的一个傍晚,天还亮着,可山坡上风一吹,还是让人后背发凉。父亲走后,按老家的规矩,要把他和母亲葬在一处。等泥土一点点被刨开,棺木露出来时,围在旁边的亲戚全愣住了。
一条蛇就那么静静盘着,身子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腕,长度少说也有两米。它通体发青,鳞片在天光下闪着淡淡的光,不凶,也不乱动,只把头抬起一点,像是在看着谁。几个来帮忙的男人手里还握着锄头,脚却已经不自觉往后挪。
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这怕是护坟的家物。”
旁边的三舅公脸色也变了,低声提醒我:“你娘活着的时候最怵蛇,你忘了?”我怎么会忘。小时候院里钻进过一条草蛇,我娘吓得一把将我抱起来,站在灶台边,连地都不敢下。可眼前这条大蛇,却稳稳守在她的棺上,像早就认得这里似的。
三舅公刚念完几句安魂的话,那蛇竟缓缓低下头,身子慢慢松开了。它没有立刻离开,先用尾巴在棺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动作很轻,像谁在安慰谁。随后它才顺着坟边的荒草滑下去,没多久就不见了,只留下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那天之后,家里人嘴上不提,心里却都记着这事。可真正让我睡不安稳的,是下葬后的第三夜。
我梦见母亲坐在老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还是生前那副模样。她见我进门,先笑了一下,我却没敢靠近,只问她:“坟上那条蛇,是怎么回事?”
她没正面答,只是轻轻说:“别怕,它不是来吓人的。”
我又问:“那它为什么守在那里?”
母亲低着头,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你外祖母。”
我一下子惊醒,心口跳得厉害,床单都被冷汗打湿了。
后来,我去问了一个知道旧事的表姨。她告诉我,我母亲年幼时,外祖母就因病没了。那时家里穷,连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只能草草裹了席子埋在村后山坡上。母亲长大些后,有一回独自去坟前烧纸,回来的路上正遇上一条大蛇横在路中央,她当场吓得腿都软了。
可奇怪的是,那蛇并没伤她,只是停了便钻进草里不见了。母亲后来常说,那不是普通的蛇,是她娘知道她胆小,特意来送她一程。
这话听着像迷信,可有些事,真不是几句道理就能说透的。那天我站在坟前,望着被新土盖住的棺木,忽然觉得,活着的人总以为自己最明白,可很多牵挂早就换了一种方式,默默留在了人间。
从那以后,每次去扫墓,我都会在坟前放一碗清水,再站轻轻说一句:娘,外婆怕您冷,您也多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