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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4月的一天夜里,重庆南岸玄坛庙野猫溪中粮公司修理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陈

1948年4月的一天夜里,重庆南岸玄坛庙野猫溪中粮公司修理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陈然正在赶印第23期《挺进报》,门被特务一脚踹开,又一位好同志因《挺进报》被捕了。

1947年《新华日报》撤出重庆后,地下党决定办一份报纸来填补信息真空。1948年初,上级下达了“对敌攻心”的激进指示,《挺进报》开始从党内发行转向往国民党军政头目桌上投递。国民党西南最高军政长官朱绍良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赫然摆着一份《挺进报》加一封警告信,暴跳如雷,当即把军统特务头子徐远举叫来臭骂了一顿,责令限期破案。
徐远举在重庆布了一张巨大的暗网,网上的触角有个专门的代号——“红旗特务”,所谓“红旗特务”,就是伪装成进步人士潜伏到地下党周围的特务。
曾纪纲就是徐远举手下的一个“红旗特务”,他每天泡在地下党的联络点文成书店,拿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一副如饥似渴的进步青年模样。一连数日,书店店员、地下党员陈柏林果然上了当,认为这是一个追求革命的好苗子,不断向他的上级、地下市委交通联络员任达哉建议,能不能发展这个人。
任达哉未经组织批准,擅自跑去当面考察,结果刚一见面就被特务按住了。
任达哉是老党员,本来抱定了打死也不说的主意,受刑挨打一声不吭,但特务发现他曾在1939年为了养家糊口参加过军统的社情情报培训班,半年里啥也没干就被军统疏远了,1946年恢复党籍时,任达哉把这段历史隐瞒了过去。
徐远举拿出登记表说:你这个表我公布出去,你们共产党怎么除奸你比我清楚,你现在除了跟我合作别无他路。
任达哉的心理防线彻底塌了,供出了他的上级、重庆市委委员负责工运的许建业。
许建业被捕后,受尽酷刑,对方连他的姓名和职业都没搞清楚,但许建业自己心里急——家里枕头底下还压着三份党内文件,床下箱子里有十几份工人入党申请书。
他担心特务抄家发现这些东西,白公馆的看守陈远德主动说要帮忙,许建业拿出了身上仅有的3000法币,托他去找一位叫刘德惠的人,赶紧把那些东西处理掉。
陈远德拿了钱没办事,转身就把许建业的信交给了徐远举。许建业得知被骗后悲愤至极,三次以头撞墙自杀未遂,后来于1949年11月27日被杀害于松林坡。

因为许建业的轻信,接下去的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
特务蹲守志诚公司,等着上门接头的人——来的人正是中共重庆地下市委书记刘国定。刘国定被捕后自称新党员,主动交代了几个早已转移的同志住址,满以为不会出事。偏偏那几个人不听安排,没有撤走,结果全落了网。被捕的人里有李忠良,此人一叛变,供出了一大批党员干部。特务又抓了重庆市委副书记冉益智的联络人余承安,余承安供出冉益智。
1948年4月16日,冉益智在北碚街头被捕,当天就叛变了。
至此,重庆地下党几乎被一网打尽。

回到陈然身上。
1948年4月22日傍晚,他正在自己住处赶印《挺进报》,当时他已收到李维嘉仓促间托人送来的预警信:“近日江水暴涨,闻君欲买舟东下,祝一路顺风,沿途平安。”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走。但陈然看了看手里的印版,那是第23期,他做了个决定:先把这一期印完再说,结果当天傍晚,特务破门而入,他没能走成。
徐远举亲自提审陈然。
在徐远举眼里,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书生意气、家庭观念浓厚,重刑拷打加上重金诱惑,不怕他不开口,但这些手段对陈然根本没用。
之后,特务对他用了老虎凳,又用了各种刑具,逼问他《挺进报》的发行名单。他的两腿受了重伤,几次昏死过去,醒过来之后照样不吐一字。事实上,他是《挺进报》代理特支书记,掌握着整个发行网络。
被转押到白公馆后,陈然在狱中找到了另一种斗争方式。白公馆关着国民党高级将领黄显声,黄显声能从报纸上看到外面的消息,陈然和黄显声保持着秘密联系,把从黄那里听来的解放军节节胜利的消息写在纸条上,通过牢房之间的缝隙传给难友。
难友们把这叫做“狱中挺进报”。

1949年夏天,陈然和狱友罗广斌有过一次重要交谈。罗广斌后来脱险,他把陈然的话连同其他狱中难友的意见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后来提炼成了著名的“狱中八条”,其中第五条“切勿轻视敌人”,就来自这次惨痛的教训——地下党把敌人估计得太低了,以为把报纸寄到朱绍良桌上叫“攻心战”,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白公馆,陈然和难友们抑制不住激动,用被面缝了一面五星红旗。
就在这面旗缝好不到一个月,1949年10月28日,大坪刑场。
陈然被反绑双手押了出来,他的腿在老虎凳上受过重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走到刑场中间时,他猛地转过身来,被反绑的双手扯下了背上的死囚标签,冲着刽子手大喊:“从正面向我开枪!”
枪响了,他没倒,对方又补了几枪,这个二十六岁青年的血浸透了刑场的黄泥地。
在场的特务中有人后来回忆,称他为“慷慨悲歌之士”。
他留下的那首诗《我的“自白”书》里,有一句后来被无数人记住:“对着死亡我放声大笑,魔鬼的宫殿在笑声中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