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序言丨“女杀人犯,”当人们问起这本书的主题时,我一遍又一遍地这样答道,“我正在调查女性杀人犯的案件。”而就像某种千篇一律的剧本似的,每当这时,我面前总会上演同样一幕场景:男男女女们皱起眉,目光沉痛地点着头,赞许我有如此决心去面对这样急迫、严峻且在拉丁美洲极为普遍的问题。接着便该我来解释了。下一刻,当我不得不一字一句地澄清他们的误解时,我总能看到他们的同情是如何转变为怀疑和恐惧。他们耳中听到的并不是“女杀人犯”一词,某种奇异的错觉让他们理解成了相反的意思:“杀人案中的女被害者”。
在克服了最初的困惑后,这种误解让我很快明白了一个基本事实:想象一个被杀的女人要比想象一个杀人的女人更加容易。无论我说的是“女施暴者”还是“女凶杀犯”,这种与其说是听力问题不如说是文化问题的误会总会发生,将那个手持凶器、极不和谐的女人形象从人们的脑海中抹去,代之以一个手无寸铁、命归黄泉的形象。“女人”和“杀人犯”简直是一对反义词,组合在一起便教人听不见、想象不出,以至于能引起奇特的听力障碍,或是诱发出最可怖的联想:女巫、美狄亚、吸血女妖,“蛇蝎妇人”的幻象轻易便跃然脑中。
顺便一提,这种误解不曾发生在“男杀人犯”一词上,而这似乎也并不能归功于良好的听力。看不见的性别法则在暗中运作着,总是将暴力的脚本代入同一套故事模板。就一个杀了人的男人而言,无论其动机、受害者、凶器或作案情节如何,他的“男性气质”总是毋庸置疑的。他的暴力行为会被认为是“正常”的,它们佐证着他“真真正正是个男人”。与此相反,一个杀了人的女人却同时在两种意义上逾规越矩:她既触犯了刑法,也触犯了规训着女性的文化法条。这双重的越轨、加倍的叛逆正是导致了上述语词失灵现象的根本原因。如果想写好这本书,如果意图让女性杀人犯的标志性案例回到公共视野,就必须重新训练人们的耳力,使大众听见她们枪声的回音。
但归根结底,为什么我想要写这样一本书?是什么驱使我在落满灰尘的案卷公文中打转、一次次面对人们或怀疑或恐惧的目光?当前,女性主义正走上大街小巷,揭示和批判着存在于社会方方面面的性别暴力;这一背景下,“为何要在此时谈论女性凶杀犯”绝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少人认为本书的出版是个错误:人们才刚开始了解大男子主义的主要受害者,形成的共识尚十分脆弱,这本书却偏离了主要矛盾,无谓地关注起“非主流”问题。想必也会有人在字里行间挖掘嗅探,以为能看到我将女性所遭受的系统性暴力与另一种具体的、个别的暴力事件混为一谈。我无意满足这类读者的愿望。如今,针对女性的谋杀又开始频繁出现,我的目的决不是抹消这一情形的严重性,也并非宣扬将谋杀作为女性主义者抗争的手段。杀人者在女性中只是特例,也最好永远如此。那么,为什么我要关注这些犯罪者?这些女杀人犯身上究竟有什么引起了我的兴趣?
要剖析一本书是由何物引发和驱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当我回想《双重越轨》的开端时,发现好奇心、顽固、病态、渴望和反叛欲隐约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它的底色。本书错综复杂的起源还包括一种直觉,以及一件逸事。我先从前者说起。那是从最初起便一直指引着我的一个猜想,但只有到了现在,站在这曲折旅程的终点时,我才得以确认:铭记“坏女人”也是女性主义的任务。我并非指要为遭受不公迫害的女性平反,如西尔维娅·费代里奇将女巫从愚昧之火中解救出来时所做的那样;我指的也不是像萨拉·艾哈迈德那般,为家庭餐桌上的扫兴角色正名,指出她们是那餐桌上最讨人厌却也最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在这里,我说的是真正的不法之徒,是供认不讳的杀人犯,是游走在那不可挽回的深渊边缘的人;然而,她们却至关重要,为了女性主义能够拓宽女性与男性情感的固有范畴,让男性不必将其“男子气概”建立在暴力之上,让女性可以宣泄其愤怒而不被视为缺失“人性”。
要求女性成为完美母亲、乖顺女儿、模范妻子和优秀劳动者的压力已然达到了令人难以承受的地步。弗吉尼亚·伍尔夫笔下的“家中天使”紧紧盘旋在我们头顶,在家庭内外抛出一个个严酷的要求。在今天,抵抗她的苛求、质疑她的用心,是为生存而做的必要挣扎。我们要问这天使,为什么我们必须牺牲、必须保持被动和沉默、必须时刻扮演服务者,我们表达自身的愤怒或沮丧又究竟有何危害。伍尔夫大逆不道地提议:杀了她。而我建议让那天使与女杀人犯们来一场正面对决。为了对付她监视的目光,我提议重新收集些未做英雄的女性人物:罪人,囚犯,甚至是那些抓起武器便近距离射击的女人。面对她恼人的要求,我建议从公众记忆中救起少数几个女谋杀犯,这些离经叛道的女人与西蒙尼·德·波伏瓦和阿曼达·拉瓦尔卡绝非同类,她们的人生也与弗洛拉·特里斯坦或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毫无相似之处,但她们让我们看到,在违背了那些如无形铡刀般高悬于我们颈上的社会期望时,会发生什么事。她们的罪行尽管令人不安,却成为了一面绝佳的窗口,让我们得以观察“女性”的含义如何随时间衍变。她们的矛盾与失败就像一块幽暗的镜面,映照出女性常被遏制的情感。因此,铭记她们,重温她们的罪行和审判,重现她们的犯罪场景,对女性主义至关重要。要从她们身上找出我们自己的影子,也从我们自己身上见到她们,念出她们的名字无须畏惧:科里纳·罗哈斯,罗莎·方德斯,卡罗琳娜·赫尔和特蕾莎·阿尔法罗。
我聚焦于这四名女性的原因有很多:她们各自选中用以指向儿童或成人的武器,她们的罪行造成的公共影响,她们那令人惊讶的定罪判决,以及她们为小说、歌曲、诗歌、戏剧和电影带来的灵感。诚然,我本可以把其他一些人物也包括进来——其他那些女性杀人犯,比如因电影《女魔头》而在公众记忆中获得不朽的美国女人艾琳·乌尔诺斯;或是嗜血成性的女伯爵伊丽莎白·巴托里,瓦伦丁·彭罗斯和亚历杭德拉·皮扎尼克的文字使她的名字免遭磨灭。我甚至还可以谈一谈玛丽亚·德尔皮拉尔·佩雷斯,近在数年前,她犯下的多起罪行使她在智利获得了“新红发魔女”的诨名,当然,我也可以把目光投向那位“老红发魔女”——卡塔琳娜·德洛斯里奥斯-利斯贝盖尔,她被评论家阿莉西亚·穆尼奥斯称作“智利民族的恶母”,在殖民时期被指控毒害父亲、下令杀害情人、折磨并杀死众多奴隶。然而,我更愿意循一条少有人迹的道路。我希望看见、听到普通女人的故事,她们是职业人士、无产者、贵族和家庭帮佣,她们的罪行发生在二十世纪的智利,却让我得以越过智利狭长的国境线、超脱出案件的具体细节,探察一个更加宏大深远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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