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昨天忽然问我:“爸,你会不会电焊?”
这一问,像是有人按下了时光的倒带键,四十多年前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清晰得有些晃眼。
那是八十年代初,我在二连接受钳工培训。说是钳工培训,其实焊工也得一起学。当时的要求是,二级钳工考试合格了,电焊也差不多练到了最好的阶段。平焊我已经掌握得比较扎实了,立焊刚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深入,就被调去教导队学习了。仰焊自然也就没学成。这一课,后来成了我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在以后的工作中,时不时地就会让我感到不便。
当时连队里有个战士,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印象里算是个新兵。他在焊工这条路上走得很认真,学得也好,后来调到三连去了,听说成了高级焊工。再后来,消息传回连队,说他因为技术好,被深圳一个大老板挖走了——八十年代中期,一个月能拿一万元。那时候万元户都还让人羡慕得不行,他一个人一个月就挣这个数,我们听了,真是又羡慕又替他高兴。
可我自己的焊工路,真正被“烤”验,是在回到连队之后。尤其是当上排长那阵子。
那时我们排承担了万安水电站项目的通讯和照明预埋工作。这个活儿说起来不算大,但极其琐碎,而且时间卡得特别紧。七支队那边把立模板搞好,马上就要浇筑,留给我们的预埋时间就那么一小截。有时候模板和立筋之间的空间窄得不像话,焊帽根本塞不进去,怎么办?只能看一眼位置,闭着眼睛凭感觉点一下。
那哪里是“看”位置,分明是用眼睛直接盯着电弧光。
电弧一闪,眼前就是一片白,然后是一片黑。一天下来,眼睛疼得像是塞了两把沙子。
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了,我躺在那里,眼睛又红又肿,疼得没法合眼。家属就整晚整晚地用凉水浸湿毛巾,敷在我眼睛上。凉意渗进来,能舒服那么一小会儿,可毛巾一拿开,灼痛又回来了。实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去连队找那些刚生完小孩的女战友,讨一点奶水。说来也怪,奶水这个偏方特别管用,敷上去,那种火烧火燎的痛很快就能压下去。
那时候的工作节奏,用“连轴转”都不足以形容。因为预埋是配合七支队,他们那边的进度一变,我们就得跟着动。常常是刚从工地回到连队,鞋还没换,任务又来了。有时候刚刚睡着,迷迷糊糊中被人叫醒,背上工具就走。
最惊险的有两次,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发凉。
一次是背了一捆焊把铜线,大概有八九十米长,八九十斤重,我爬上已经立好的模板,谁知道里面的拉筋根本没有固定好。那个模板有四米多高,我一脚踏空,整个人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底下什么都没有,风从脚底板往上窜。我死死抓着模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我拽上去,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还有一次在GS室,排架有二三十米高。我背着焊把线踏着竹跳板往上走,脚下的竹跳板突然绊了我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那一瞬间,我两只手本能地往前一抓,正好抓住了斜拉的脚手架钢管。人吊在半空,晃来晃去,焊把线在身后甩。我低头看了一眼,二三十米下面,水泥地面硬邦邦的。
等我慢慢从上面走下来,排里一个姓周的战士跑过来跟我说:“排长,刚刚我差点在上面掉下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到后怕。不光是怕自己,更是怕——如果那天不是我,而是他出了事,我该怎么向他的父母交代?
我当下做了个决定,对排里的战士说:“今天的工作暂停,明天加班补上。”
他们听了,一个个都挺高兴。
其实我心里也在暗暗窃喜。不是因为偷了懒,而是那个决定让我意识到,排长不光是带头冲的人,更是要对每一个兄弟负责的人。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但那一次在高高的排架上,它才真正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在当排长的那段日子,我真的是拼命三郎。有一回带着一个战士,从东风车上装卸钢管,满满一车,我们两个人一根一根往下扛。装卸完之后,浑身像散了架,连着好几天,抬胳膊都费劲。现在回想起那一幕,浑身上下还会觉得不自在。
可是,那些年,那些电弧光,那些深夜里凉水敷眼的夜晚,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瞬间,那些和战友们一起扛过的钢管、焊过的接头,它们都实实在在地塑造了我。后来的人生里,再遇到什么难事,我都会想起当年在排架上的自己——悬在二三十米的高空,手里攥着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女儿问我:“爸,你会不会电焊?”
我说:“会。会一点儿。”
其实我心里在想,我何止会电焊。我焊过的,是一个排长的责任,是一段再也没法重来的青春,是电弧光里那个年轻而莽撞的自己。20260530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