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退休前是豫北某县的副县长，干了八年。退下来的头三个月，他还保持着早上去公园遛弯的习惯。头几天碰见几个老熟人，人家还客客气气地喊“梁县长”，他就笑着点点头。可没过多久，他慢慢觉出味儿来了。

有一天早上，他在公园石凳上坐着看人下棋。一个以前在乡镇干过、见面必恭恭敬敬喊“梁县长好”的人，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梁愣了一下，以为是没看见。第二天又在菜市场碰见，那人远远看见他，脚步一拐，绕到了另一排摊位后面。

老梁手里提着豆腐，站在白菜摊前，半天没动。

他想起在职时，逢年过节家里客人不断，他的手机从早响到晚。现在呢？退休不到半年，手机安静得像关了机。偶尔响一声，不是骚扰电话就是电信搞活动。

他跟老伴念叨这事。老伴白了他一眼：“人走茶凉，这才到哪？你还没见过更凉的。”

后来有一次，他在街上碰见以前的司机小马。小马正往车上搬东西，看见他，喊了声“梁县长”，然后犹豫了一下说：“梁县长，我说句不该说的。您以后大早上别来公园了，让人看见了，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话。不打招呼怕您挑理，打了招呼又怕别人说闲话。”

老梁听完，回家想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他给在郑州的儿子打了电话：“你那房子能住不？我跟你妈过去住一阵子。”

儿子在郑州做建材生意，早就说过让他搬过去。老梁一直觉得，在县城住了三十年，亲戚朋友都在，舍不得走。可那一夜他想通了——不是舍不得，是放不下那点可怜的面子。

搬到郑州以后，老梁的日子彻底变了。他每天接送孙子上学，下午去小区活动室打乒乓球，周末跟着儿子一家逛商场。没人认识他，没人叫他“梁县长”，买菜不用绕路，散步不用看人脸色。刚开始有点失落，后来觉得，这样挺好。

有一次，他回县城办医保手续，特意挑了个下午。办完事天快黑了，他一个人开车出城，没去公园，没去菜市场，也没告诉任何人。

路过县政府门口时，他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门卫换了人，不认识他了。

他踩了脚油门，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