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没人记得，古巴曾经把哈瓦那唐人街的华人生意一家一家地收走。

更少有人知道，这不是一次性的抄家，而是从1960年一路推进到1968年，分三波把华人社区的经济根基彻底铲平。

1847年，第一批华人坐船到了哈瓦那，一共两百多人，大多数是契约劳工，在甘蔗园里干活。华人慢慢在异乡扎下根来，到二十世纪中叶，哈瓦那唐人街成了拉丁美洲最大、最古老的华人社区，街上粤语叫卖声此起彼伏，中文报纸有四份，中文学校、中药铺、杂货行、会馆、餐馆到处都是，还有华人自己开的糖厂、洗衣房，甚至有华人自己拍的中文电影。

有的家族在那里生活了三代、四代，从祖父辈的移民到孙辈的土生华人，积攒了几十年的产业。
1959年，古巴革命成功。刚刚当政的卡斯特罗政府走上国有化道路，说要消灭私有制，把一切收归国有。这股国有化的浪潮，让一百多年来华人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被扫荡一空。

第一波，1960年，古巴政府先把私人进口权全部砍掉，当时哈瓦那还有三十四家华人办的进出口商行，不到一年，全部倒闭。不是转让，是硬生生充公。批发业、外贸业直接变成国家的，华人的钱庄、商行全部关张。那一年古巴还颁布了《没收财产法》，规定只要政府认为对国家不利，就能直接没收私人财产。

第二波，1961年到1967年，银行、工厂、大中型商店全面国有化。华人开的烟厂、面线厂、百货公司统统充公。光是一个烟草厂的设备，就值四十万比索。这些厂子一夜之间归了公家，华人老板什么都没有了。

1967年，连哈瓦那的华人墓地都被收归国有了。先人的安息之地，也成了国家的财产。

那时候，很多华人想离开，但走不了。一是汇款困难，手里的钱出不去。二是一票难求，有华侨在家书里说，就算肯出高价买回程机票，也得排上两三年的队。走不掉的，就只能留下，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辈子、父辈一辈子、祖父辈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一点点被人拿走。

第三波，1968年，1968年3月13日，卡斯特罗在哈瓦那大学面向全国发表讲话，宣布革命的下一个目标，是向小贩宣战。他说革命要彻底，连小商小贩都不能留。古巴的保卫革命委员会和民兵立刻行动起来，扑向每一家小店、每一个街边摊，没收财产，吊销执照。

这场运动叫革命攻势，像一阵风扫过整个国家，把所有残余的私营小生意连根拔起，而华人最擅长的谋生方式，就是小本经营，杂货铺、餐馆、小吃摊、街边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积累的生意，一夜间全部被没收，营业执照成了废纸。百年发展起来的私营华人经济，到1960年代中期就已经不复存在，到了1968年，连街头小贩都被扫除干净。

没收的时候，没有谈判，没有补偿，就是一张公告，一队民兵，一把新换的门锁。头一天还叫你陈老板，第二天就去你家门口钉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国有财产。

一位老华侨后来回忆，他父亲1920年去古巴，在码头扛了十八年麻袋，攒够本钱才盘下一间杂货铺。1960年10月13日早上，来了六个民兵，在门口钉了块牌子，说要国家收回。他父亲问，那怎么办呢？民兵说，你可以继续在这干活，国家给你发工资。工资是多少？十八比索一个月。可这间铺子以前一个月能赚一千二百比索。

自己的铺子，一夜之间变成了给别人打工，赚的钱还不到从前的零头，他父亲在那个铺子里又干了三个月，每天十八比索。有一天下班回家，躺在床上，再也没起来。

就这样，哈瓦那唐人街的华人从1950年代的鼎盛期开始锐减，到1970年，古巴华人只剩下大约七千七百人，十七年里减少了一半。到了1980年代，登记在册的华人只剩下三千人左右，唐人街彻底衰败下去。

那些走了的，大部分去了美国、加拿大、拉美其他国家，还有人回到了中国。没走的，大多是年纪太大或者无路费可走的人，就留在那里，看着自己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变成另一个样子。

今天的哈瓦那还有一个地方叫唐人街，街口立着一座牌坊，上面写着华人街三个字。但那是一条没有华人的唐人街，走进去看不到华人开的店，听不到中文，只有几家做旅游生意的餐厅，在菜单上印几个中文字给游客看。

古巴独立战争后，为了纪念华人的贡献，人们在那里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西班牙语的碑文，大意是：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懦夫，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叛徒。

碑还在，字迹有些模糊了，碑后面的一切，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