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他们把王大鲤留在太平间,沉默地回家去。
一路上,兄妹俩没怎么说话。郭炎开车还是很稳,只比平时慢了点。郭泉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头靠着椅背,看外面的路。风吹到脸上,热得像活人的鼻息。
初夏下午四点半,街面上均匀撒满了人,骑车人、走路人,日光把每张脸照得平静愉悦。她看着那些人,心里充满恨意。当一个人的母亲永远横下去,世上每个竖着的身影都是仇人。所以她也恨自己,恨哥哥郭炎。
只是她感觉不到悲伤。有时,穿拖鞋的脚不小心踢到桌子腿的根部,砰的一下,先来的是硬物撞击感,心里一沉,完了,剧痛会延迟两秒才来,像闪电和雷声中间的空白。
郭泉现在就在“砰”和剧痛之间,等着,每根寒毛都在等。
痛迟迟不来。
交通灯变红,车停下。郭泉听见郭炎吸了一下鼻子。她没有看他。他们不能对视,一旦接收到对方眼里的肯定,互为人证,这事就板上钉钉,没有恍惚余地。
她盯着窗外的十字路口。她看到路,就恨这些路,世上的路无一条能通往母亲。一辆双层公交车稳稳开过去,她看到公交车,就恨所有车,没有一趟车的终点能到达母亲。
路口超市里,一个戴紫色毛线帽的六十多岁女人走出来,左手提一兜菜,右手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走到便道边缘,孩子仰头说了句什么,跷脚示意,女人把菜兜子撂下,单腿跪着,让孩子把脚踩在她支起的腿上,双手系鞋带。
突然,塑料兜一抖,像个活物,在地上一下下颤动。
王大鲤买鱼烧鱼时爱说:“猪吃叫,鱼吃跳。”这家人今晚桌上的鱼一定又鲜又香。
郭泉低头,手摆在腿上。手还带着母亲尸身的温度。她这才发现指甲是红的。事发突然,这两天都忘了卸掉指甲油。
她就用这双手给妈穿的衣服?往裤裆里塞一块毛巾吸尿?……根本想不起来。
她从拇指指甲开始,一点点抠。红色碎屑落在裤子上,像刮下片片鱼鳞。
这个颜色的指甲油,她当时买了两瓶,一瓶自己用,一瓶给王大鲤。只是从没见她涂……郭泉猛地想起,母亲那里还有一样东西也是她送的,得赶紧找到。
那样东西,不能让郭炎看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一定,一定要抢在哥哥之前找到,带走,藏起来。
她牢牢抓住这个念头,强迫自己只想着它。
车驶进住宅小区的路。这一片小区的楼,都取一个带“四点底”的名字——照园、煦园、杰园、熙园。郭炎家在“燕园”,他太太,郭泉的嫂子,名字里有个“燕”,高天燕,因为这个,当初一看这楼盘便说“有缘”,兴兴头头买下了。小孩一岁时,高天燕接受了公司外派到阿根廷的职位,自那时起就在国外工作。王大鲤死前这四年,一直跟儿子住在一起带孙女。出事后,孩子被送到姥姥家照看。
家门打开,外边是下午,明晃晃的,里面黑洞洞,窗帘紧闭,像一对昏迷的眼皮。帘子里的时间,还停在昨晚。昨晚八点多医院打来电话,通知人不行了。
他们进门,低头换鞋。脚边几双鞋子,有王大鲤散步穿的黑色船鞋,在厨房做饭穿的防滑鞋,米色棉拖鞋的脚跟处,踩出个浅浅凹坑。
鞋柜上的瓷盘里,放着王大鲤的门钥匙,上头拴着指甲刀,全家逛故宫买的……母亲死了,这个房间活了,处处露出獠牙。
此后她经历的一切,是母亲错过的一切。
郭炎说:“你翻翻手机,有没有妈好看的照片,选一张合适的。”
郭泉说:“这几年我跟妈待的时间少,没怎么给她拍。不如用她发在群里的自拍,她每次拍了自己喜欢的,都发在群里。”
她点进“郭氏门庭”微信群,点开聊天记录、图片,在图格子里滑了两下,选一个给郭炎看:“这张行不行?这张笑得好看。”
郭炎说:“这张她眯眼了,选一个显眼大的。咱妈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双眼皮大眼睛。”
他嘴唇一紧,两颗老大的泪珠从那双跟母亲一模一样的眼里滚出来。
郭泉转头往茶几上找纸。她揪住纸巾布袋吐出的一张,扽了一下,没扽出来,纸挤得太紧,是王大鲤刚换进去的一包新纸。
她急速甩手,底下的抽纸袋像被抓住舌头的青蛙,跟着手活蹦乱跳。一切都活了……母亲死了。
浪浪山小妖怪特朗普崩溃了董宇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