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魄改命②盛无忌住的地方很偏。那是一座老木屋,屋后靠着山,屋前有一条冻住的小溪,檐下挂着一排晒干的药草,墙缝里还吊着干透的五味子藤。炉台边堆着黑乎乎的药渣,木桌上有一圈圈药汁浸出来的暗印。屋门两边各立着一块黑色木牌,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两道弯弯的白痕,像兽眼。开门的是个女人。女人三十多岁,脸很白,眉眼温和,穿着一件旧棉袄,咳嗽得很厉害。她把纪家人让进屋里,给他们倒了热水,然后才去里间叫人。过了一会儿,盛无忌出来了。纪大哥说,那人个子很高,瘦,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一直斜到耳根。他看人时眼神不凶,却很冷,好像山里的石头,落了雪,也不会化。他看完吕先生的信,又看了看纪大哥,问纪父:“你们真想改?”纪父说:“只要能救孩子,怎么都行。”盛无忌说:“病能治,命不好改。只是提前说好,你们现在只想着孩子活,可有些东西请进门,再送出去就难了。”纪父那时候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只问需要什么。盛无忌说了三样东西。第一,百年山参。第二,十年以上的雪莲。第三,五十年以上的赤灵芝。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缺哪样都别来。盛无忌把话说得很死:“这三样就算我的酬劳,也是给我媳妇儿续命的药。一味都不能少,尤其那支百年山参,要做药引,必须足年,差一年都不行。”纪家虽然有钱,但这三样东西不是有钱就能立刻买到的。尤其是百年山参,早些年都稀罕,更别说真货。纪父回去后几乎把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家里的老关系全动了起来。雪莲找到了。灵芝也找到了。唯独百年山参,一直没有消息。这半年里,纪大哥又病了几回。有一次他烧到半夜,忽然从炕上坐起来,对着窗外叫:“别进来,别进来。”他娘问他看见什么了。他说窗外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肩膀上全是雪,正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他。家里人出去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脚印,从墙根一直延到柴垛后头。后来吕先生听说这事,只说了一句,魂轻的人就像夜里的灯,外头游荡的东西看见亮,都想贴上来蹭一口热气。纪父那晚没睡,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后来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有一支老参,年份不小,九十多年,参形极好,芦碗密,须子长,已经接近百年。卖家开价很高,但愿意出手。纪父拿到东西后,也犹豫过。他知道盛无忌要的是百年,可九十多年和百年,差的不就是几年吗?再说山参这种东西,本来就靠眼力估年份,谁敢说一定差那几年?纪母当时哭着说:“孩子等不起了。”于是,纪家带着那支九十多年的人参,还有雪莲和灵芝,再次进山。雪莲用油纸包着,边缘已经冻得发脆;赤灵芝装在小木匣里,匣盖一开有股淡淡的苦木味;那支老参最讲究,红绸外头封了薄蜡,连须子都不敢碰断。盛无忌接过匣子时,掀开看了一眼。后来纪大哥说,他爹一提这一下,声音都会变。盛无忌当时问了一句:“足年吗?”纪父咬着牙说:“足。”那支参一层又一层的包着。老参讲究全须全尾,拆坏了相,也犯忌讳。里屋这时候又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盛无忌的手顿了一下。再说这人是吕先生写信介绍来的,他大概也没想到纪父敢在这上头作假,就把匣子合上了,没有再把参须拆开细验。纪父那时候松了口气。后来纪大哥说,他爹老了以后,一提这一下,手就发抖。盛夫人把三样东西收进里屋。改命那天,盛无忌把纪家人都拦在木屋外面,只让纪大哥一个人进去。纪大哥说,他对具体过程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屋子里很暗,窗户都被厚厚的皮子遮住了,地上摆着几个铜盆,盆里不是水,而是黑红色的药汤。盛无忌让他躺在一张木榻上,又把一块冰凉的东西按在他胸口。那东西像石头,又像骨头。接着,盛无忌在他耳边说:“别怕,听见什么都别睁眼。”他开始念一些听不懂的话,声音很低,像在和地底下的人商量事情。纪大哥说,自己当时又冷又困,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见一片雪地。雪地里有一头很大的东北虎,毛色发黄,额头的纹路深得像刀刻。那虎不是扑过来,而是站在远处看他。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虎啸。那一声不像从山里传来,也不像从屋外传来,而像是从他胸腔里炸开的。整座木屋似乎都震了一下,外头的马受惊,嘶叫起来。纪母在门外吓得要冲进去,被纪父死死拦住。纪大哥说,那一声过后,他耳朵里全是空的,连自己喘没喘气都不知道。可他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盛无忌坐在屋角,脸色比死人还白。里屋药罐还在炉子上咕嘟,苦味呛得人嗓子发紧。盛夫人端了一碗醒神汤出来,碗沿在她手里轻轻碰着勺子,她还笑着对他说:“醒了就好。”盛夫人的病后来到底怎样,当时纪家不知道。只记得走的时候,里屋咳声小了些。纪父问盛无忌成没成。盛无忌只说:“成了。回去吧。三年之内,不要让他见血,不要让他进深山,不要让他动怒。三年以后,还得回来收一回。”纪父连连点头。从那以后,纪大哥的身体果然一天比一天好。以前他三五天一小病,十天半月一大病。改命以后,第一个冬天,他竟然连风寒都没得。胃口也开了,饭量越来越大。过去他吃半碗饭都嫌撑,后来一顿能吃三个饼子,还要再喝一碗酸菜汤。他人也开始长个子,脸色从蜡黄变得有血色。纪家人高兴坏了。他爹说:“钱花没了还能挣,孩子活了就行。”纪大哥自己也高兴。他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跑起来风灌进嗓子里,是那么痛快的一件事。原来冬天雪地也不是只会冻死人,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原来和人打雪仗,雪球砸在身上也不疼,只想笑。到了第三年头上,纪大哥身体正好,能吃能跑,脸上也有了血色。纪父托人往山里送过一次话,却一直没有回音。纪大哥讲到这里,自己也摇头。他说:“现在想想,我爹那时候就该亲自去一趟。可我娘一听又要进山,眼泪先下来了。我爹呢,他也怕见盛先生。”那句“回来收一回”,一家人谁都没再往深处提。后来谁也不提,提了也装没听见。纪大哥讲到这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玻璃转盘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旁边划拳的人却刚好停住。他说:“那时候我家里人都以为,这事算过去了。”我问:“后来没过去?”纪大哥看着锅里翻上来的热气,摇了摇头。他说:“没过去。盛先生让三年后回去,不是客气话。那东西在人身上待久了,会自己长性子。”包间里有人喊他回去喝酒,他没动,只把茶杯攥在手里。他说:“再往后,我先是不爱听人嚼东西。到了十五岁,我第一次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