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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从贾府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那是凤姐随口赏的,够她全家吃一年。可她

刘姥姥从贾府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那是凤姐随口赏的,够她全家吃一年。可她没急着走,拉着板儿站到角门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旧手帕,一层层揭开,抠出一两碎银就往周瑞家的手里塞:“嫂子留着给孩子买果子吃。”周瑞家的没收,一个乡下老太太的救命钱她哪忍心收,可这事儿她记了一辈子,逢人就说刘姥姥仁义。就这一两银子没送出去,比送出去还管用。

你仔细想,刘姥姥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婆子,两亩薄田过活,女婿王狗儿家连冬事都办不起,她是走头无路才进贾府的。可她懂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帮的忙,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在府里有点体面,要不是她引见连门槛都摸不着。所以刘姥姥出手就是一兩,二十两的二十分之一,不多不少正正好。这不是回扣,这是人情投资,比现在那些做生意签合同之前先塞红包的老板精明多了。

曹雪芹写这个人物的狠劲儿在哪呢?就在那个“巧”字上。凤姐的女儿生在七月初七,日子不吉利,求刘姥姥取名,老太太随口说就叫巧姐,“日后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都从这巧字上来”。脂砚斋看明白了,批了一句“遂成千里伏线”。板儿跟巧姐在园子里玩的时候,一个拿佛手一个拿柚子,小孩腻歪了就换着玩,脂砚斋又批了四个字——“小儿常情”。谁把小孩换玩具当回事呢?偏偏这就是巧姐后半辈子的命。府里那些精明人,黛玉笑她是母蝗虫,妙玉嫌她脏连茶杯都要扔掉,宝玉倒是不嫌弃可也当个笑话看,没一个人真把这个老太太当回事。

可贾府塌的时候,树倒猢狲散,王熙凤关在狱神庙里披头散发浑身是病,巧姐被亲舅舅王仁跟府里几个侄子联手卖到了烟花巷。王仁,忘仁,曹雪芹连名字都不给他留脸。那些从前巴结凤姐的人一个都找不着了,谁敢沾贾府的边?抄家杀头的事躲还来不及。可刘姥姥拄着拐杖来了,冒着风雪一路打听找到狱神庙,凤姐看见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死死抓住那双老手说巧姐被卖了。刘姥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没哭没犹豫转身就走,回到乡下把地卖了把房子卖了连炕上那口铁锅都没留。乡亲们劝你疯了吗以后怎么活,她不听。大雪天进城找到那烟花巷,把银子往桌上一拍把人领了出来,搂着巧姐说走跟姥姥回家。

你品品这里头的味道。二十两银子,凤姐拔根汗毛的事,刘姥姥拿命还。可那些在府里吃了十几年山珍海味的,那些笑她是母蝗虫的,那些嫌她脏的,关键时刻全跑了。谁脏?谁干净?黛玉说那句话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挺高明的,可到头来,一个被叫成蝗虫的老太婆,比园子里的任何一朵花都干净。巧姐最后嫁给了板儿,在荒村野店纺线织布,过最普通的日字。判词写得好,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那二十两银子换的不是银子,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