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帝的师傅、清流派领袖翁同龢有一门生叫王伯恭,此人还是有些特殊见解的。他听闻状元张謇在翁同龢面前大谈"日本蕞尔小国,何足以抗天兵,如果不给它点厉害,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疼",于是就对翁同龢说了,大清军力其实不能与日军相抗衡,此时不能与日军开战。
翁同龢不以为然,反问道:"北洋海、陆军这么多人马,平日里还如火如荼的,怎么就不能一战?"
王伯恭不退,搬出孙子兵法:"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如今明知自己不如彼方,开战还有胜算吗?"
翁同龢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让王伯恭愣在了原地:
"我就是要趁这个机会,考验一下北洋的海陆军,好寻找理由整治他们。"
王伯恭这才恍然大悟,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要听懂这句话,得先知道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
1862年,翁同龢之兄翁同书时任安徽巡抚,因擅自放弃寿州、纵容地方叛乱,酿成重大失守。
事后朝廷追责,弹劾奏折由曾国藩幕僚李鸿章执笔,措辞极为严峻:翁同书"身为封疆大吏,遇贼退缩,贻误军机"。
翁同书被发配新疆戍边,其父翁心存闻讯,悲愤病逝。
三十年后,李鸿章手握北洋,翁同龢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说起来,权力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能把私人的旧账,变成国家的政策。
1891年,北洋水师急需购置新式舰船、更新弹药,李鸿章的拨款申请递到户部。
翁同龢主导做了一个决定:停拨,理由是经费紧张。此后整整三年,北洋购舰计划全部搁置。同一时期,日本政府以天皇带头节省内廷开支,举国推行扩军国债,新式军舰接连下水。
1894年甲午开战,北洋水师的主力舰"定远""镇远"已是近十年前的旧物,速射炮严重不足,弹药告急。
李鸿章不是不知道。战前他给友人的信中写过一段话,后人称之为"裱糊匠之语"——"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
他清楚会败。他也没有任何可以拒绝出战的余地。
朝堂上,清流言官们不谈海军装备老旧,不说陆军饷源不足,只管催战、上折弹劾,说李鸿章避战怯敌、误国养寇。光绪帝在这种声浪里,接连向李鸿章施压,催促出战。
一个明知道武器不够用的人,硬着头皮走上了战场,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在那里起哄鼓噪。
讲真的,这已经不是政策失误的问题,而是一个手握军费大权的人,用整个国家去完成自己三十年未曾消解的私家恩怨。
战败之后,弹章如雪,责任全数推到李鸿章头上——用人不当,指挥失误。截断军费、主导主战的翁同龢,反倒站在了批评者的行列里,稳如泰山。
李鸿章带着脸上一颗尚未取出的日本子弹,签下了《马关条约》,此后更被扣上"卖国"之名,压了一辈子。
而那位当年在翁同龢面前高喊"日本蕞尔小国"的张謇,甲午一败,让他彻底死心。他回到江苏南通,办起了大生纱厂,走上了实业救国的路。
老师用政治葬送了一场国战,学生用工厂撑起了一座城市。同一年出发,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地方。
正如梁启超所言:"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变者,天下之公理也。"
那些在甲午海战中以血肉之躯与炮火周旋的北洋将士,以战死之身留下了那个时代最沉痛的见证。
文章来源:《翁同龢日记》(中华书局)、《李鸿章全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