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清帝退位,维系两百多年的旗人俸禄制度彻底终止,大量失去生计的八旗妇女被迫流入北京八大胡同谋生,不少客人落座后都会随口询问她们隶属于哪一旗。
这句问话背后藏着什么,得先从一个更早的问题说起:这些女子,为什么连谋生的手艺都没有?
清廷有一条长期执行的祖制——旗人男子不得经商、不得务农、不得从事手工,职责只有操练当差,生计由国家包养。
雍正年间曾短暂松动,嘉庆十七年重申:旗人擅自经商者,革去旗籍。这条规矩执行了两百多年,把一代又一代的旗人男子养成了离开俸禄就无处着脚的人。
民国建立,男人先没了手艺,家里的重担自然转向女子。
而女子那边,能拿出来换口粮的,只有清廷精心培养了几十年的那一套——满洲礼仪、宫廷仪态、琵琶清唱、满绣针线。
说起来,这是一种极为残忍的反讽。旗女从小学蹲安礼、学满汉双语、学昆曲清唱,落选秀女的也带了一身宫廷熏陶出来的气度谈吐。
这套培养本是为了服务皇权的,皇权一倒,她们带着这一身东西,走进了前门一带的堂子和娼馆——偏偏那里最吃这套。
堂子,也叫清吟小班,是介于表演与卖身之间的高档场所,女艺人以唱曲陪酒为业,客人多是文人旧官,讲究一个有来历、懂礼数。旗女在堂子里的竞争优势是实实在在的——满语腔调、请安礼节、能唱一段昆曲,这些在汉族女子那里根本找不到。"
你是哪家旗下的"这句问话,在堂子里原本还带几分闲雅的猎奇意味,慢慢流传开去,成了胡同里人人张口就来的寒暄。
1924年,北京城爆发兵变,溥仪被迫迁出故宫,《清室优待条件》就此废除。这是旗人的第二次经济海啸。
1912年勉强撑过来的旗人家庭,很多靠的是故宫周边那个没有完全断掉的宫廷经济圈——内务府人员、宫廷工匠、前旗官家眷,都还有一口饭吃。
1924年这口饭彻底没了。那几年北京警察厅的娼 妓新增登记里,旗籍女子的数量再度攀升。
胭脂胡同里有一位宗室出身的女子,坊间叫她三格格,早年和蒙古王公定过婚约,清朝覆灭,婚约随之消散,家中长辈接连病倒。
她试过接针线活,给邻里孩子启蒙识字,攒下的钱凑不齐药钱。走进那道门的前一夜,她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根旧签子,房间里很静,只听见外面街上偶尔过一辆板车的声音。
她没哭,只是坐了很久。
第一次接待客人,对方问她家世,她下意识说出:镶黄旗。那天拿到的酬劳,比同屋女子多了三成。往后有熟客专门冲着这个身份登门,进门第一句话总是:你是哪家旗下的?
讲真的,那句问话里藏着的,不只是前朝遗老的怀旧情绪,也有旧式富商想从旗女身上摸到一点消逝宫廷生活的念想。
那种念想和她们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却是她们在那处境里为数不多的生存筹码。
也有旗女刻意隐瞒身份,但说话时留存的老式京腔、举手投足的旧式礼仪,往往在对方开口询问之前就已经暴露了来历。
济良所是民国官方收容被迫卖身妇女的机构,1913年由京师警察厅接管后建立了收容档案,里面有大量旗籍妇女的口述笔录。
那些笔录里,她们说的多是同一类话:父亲病了,家里东西卖光了,没有人可以依靠。
也有人写下了被客人追问旗籍的经历,有人说那一刻很羞耻,有人说已经不当回事了,还有人什么感受都没有写,只陈述了一句:"客人问了,我答了。"
美国学者甘博曾在北京做社会普查,实地走访八大胡同,在调研手稿里记录道,很多旗籍妓 女会主动告知旗属,这是她们招揽客源为数不多的筹码。
甘博是站在外面写的,那些笔录,是她们自己开口说的。两种记录,照见的是同一件事不同位置上的光。
鲁迅曾写道:"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这些女子身上原本有价值的东西——礼仪、才艺、出身——被时代一件件拿走,最后连这点残余也被拿去当了换口粮的工具,这是悲剧里最深的一层。
一个制度用两百多年把她们养成了最无用也最精致的人,又在一夜之间收走了所有的托底。
文章来源:章福荣《旗族存亡一大问题》、民国北京社会调查相关档案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