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娘，你的名字太素净了。明明是四大词人之一。却像普通人一样。你的一生，也只像下了一场雪，干干净净。如兰，如雪。第一次读《兰雪集》，觉得名字起得真好。公元1533年。明朝松阳秀才王诏游览治平寺。他在经书夹层里，发现了《兰雪集》残抄。后来，他又去了沈家宗祠，从此补全了《兰雪集》全稿。张玉娘悲戚长今的故事，才开始被人知晓。你是江南女子。出生那日。家中长辈落地指婚，替你和沈家定续终身之约。沈张两族，书香门楣。两家只隔着一片竹林。沈佺常常坐在竹林读书。有雨落下。你也不避雨，任由雨水落在竹林深处，落在竹叶上，落在你两肩头。竹籁泠泠。沈佺闭上眼，你也闭着。一直陪他静静听着。苏轼都说，“莫听穿林打叶声。”可你不仅听了，还陷了进去。12岁那年。沈佺家道中落。身边的人都在嘲笑他，你爹爹也一样。你爹爹笑他是穷苦书生。可你什么都不在乎，你送了他紫纹香囊。香囊上的词是你亲笔写得：珍重天孙剪紫霞，沉香羞认旧繁华。纫兰独抱灵均操，不带春风儿女花。有人说，这首词是表明你心意的。可不是。你明明想安慰他。你想沈佺像屈原一样，像兰花一样，做个不在乎一切的花中君子。你想他独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你也想告诉他，你从不喜媚世俗，不慕荣华。15岁，及笄之年。你们订了婚。你爹爹还是后悔，他瞧不起落寞的沈家，甚至都没有亲自上门，而是让家仆去见了沈老爷子。你总是在乎他的情绪。你安慰他说，“妾情清澈川中水，朝暮风波无改时。”沈佺走了。他去了临安。他想为自己，也为你博取功名。你等了他五年。高山、明月、烟雨。孤灯、铜镜。杨柳、海棠、落叶。你说你那些年，鬓发散乱，未语泪凝。你看一次，哭一次，想一次他。终于。沈佺中了榜眼。他骑坐高马，绕着临安城走了一日。捷报送到松阳。你爹爹也笑了，你厌他嘴脸丑恶，媚权易变，把自己关在屋里，可你也默默笑了。你们终于能在一起。你松了一口气。可临安城下了雨。下得很大。比当年竹林那场雨大了不少。沈佺全然不顾休息，没日没夜赶路。回来路上，他染上了风寒。他是被抬回松阳沈府的。你懂他。那些年，冷言冷语，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他是被活活拖垮了身子。你爹爹又变了脸。他不让你见他。你只能偷偷写信，“生不偶于君，愿死以同穴也！”十个月后。沈佺走了。沈家把他安葬在松阳西郊的枫林旁。你终于出了府，去沈佺的墓地。一处一次的去。你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坐着。后来。你也病了。你把自己关在方寸之地。只有侍女紫娥、霜娥静静陪着你。她们看你落泪，替你擦泪，替你挡下父母的探望。你床头的白鹦鹉也通了情。我想。无数个深夜。你都和它自言自语。你和它说你的思念，说沈佺一路走来的不易。史料上说，你养了一只白色鹦鹉。“所畜鹉鹦亦辨慧，能知人意事。”28岁那年。你也走了。听说，你走的那一天。下雪了。雪落下来，簌簌飘进你的房间。你伸出手想接，雪化了，再接，又化。直到，你的手再也抬不起来。算一算。你只比沈佺多活了五年。你未婚娶。你连葬入张家坟茔的资格都没有。你爹爹去求沈府，两家将你合葬在西郊枫林。他们收集了你的诗集，放进了沈府祠堂。你的死，带走了一片风花雪月。霜娥抑郁成疾，随你而去。紫娥不忍苟活，自戕横梁。就连那只知人意事的白鹦鹉，也整日悲鸣而逝。后世近300年。王诏在治平寺发现了你的《兰雪集》。补全后。才发现。你一共写了133篇词阙，有16篇写给沈佺。这16篇，你写得最好。你等沈佺那些年。你写《南乡子・清画》。词是写给沈佺的。你说，“深院深深人不到，凭阑。尽日花枝独自看。”你该有多孤独。一枝花，一直盯着看。你凭《兰雪集》，与李清照等并称宋代四大女词人。你的词阙感动好多人。其实。你知道的，没有人会因为一首词感动，也没有人会因为一份爱意感动。那是故事。是你灼灼如初。是你一直等他、念他、爱他。亦，一直陪着他。随笔 张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