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喉咙就阵阵发紧。平凡日子像往常一样流淌,谁能想到前一刻还在规划晚上的菜篮子,下一刻,生与死的天平就在风浪间剧烈倾斜?
秦先生就是这样一个被意外拽进绝境的普通男人。面对无情的大海,自然的威力没有任何预告,也不会留下任何商量的空地。
很久之后听别人说起,更后来到了六月五号那天《扬子晚报》带来的消息,才一点点拼凑出那场扣人心弦的大洋漂流。
但每一个看过细节的人都在那几天反胃睡不着,夜里梦里全是大海拍案的巨响。
海浪退潮时冲出来的那个身影,身上早已经没了任何社会人的样子。
剩下的全是对抗本能里那些模糊的、可怕的、却坚韧无比的肌肉记忆。
我们总是为奇迹喝彩,其实很多人在喝彩前早就是那群拼命的人了。
有时候看看青苔覆盖的坡道比看海要直觉,它同样危险,同样让每个普通游客心里发颤。
在五号太阳毒到让眼皮刺伤前后的这段时间里,人们看到很多种“滑倒”。
而有的绊倒,真的就是一瞬间把自己全部押进了黑暗无尽的深渊了。
所以这个海口景区在五月的这次失足,彻底变了质,普通日子的下午瞬间就成了修罗场。
就在那么一刻,普通秦先生被脚下的石块晃动了一下子失去了依靠。
一个踉跄后大脑里还全是还没决定买哪个牌子的酱油和香菜的搭配,肺部就被迅速倒灌入了充满生猛咸苦的海水封死死道。
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救生意识,他那一刻只是一个被困在液体里的肉体。
越是惊慌失措,四肢本能地打水,结果吞入海水的速度反而加速升级。
肺里面越来越滞缓,力气流失却快到了荒谬的地步,在近几小时内他甚至想好了几种在深海水区溺死时大脑缺氧会产生幻象的具体路径。
然后呢?不知道,除了沉下水就是做一点微小的抗争,在那一刻生存还是体面都显得极其滑稽。
这种极度恐慌的无理挣扎没有给生命带来太大余地,除了耗空那些本就不多的能量,并没有任何一条退路显露端倪。
另外一边在景区的深绿陡坡上,一个由于路面太滑失控跌去悬崖的身影,引起一阵又一阵惊叫,那里和这里很相似。
坡上的青苔油光滑腻的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透明的润滑液了,在阳光的直射与暴雨的滋润下越发显得油绿生机盎然。
管理人员面对那青幽幽的一幕,苦笑着说已经尝试过所有常规手段。
包括各种灭藻剂、刷子、铁铲、火烧,每一次突击后不久就会又逢场作戏冒绿,简直是和植物力量死磕。
这种滑溜其实并不是景观设计的故意为之,而是一类大自然的惯性病。
病态生长是自然之本,但它同样存在于海口,那是一片洋流能瞬间拉扯生命到无法抵抗深处水面,海水表面平静,水下则是像吸血水蛭般的浮沉交错,像极了滑腻斜坡带来的绝境。
而在这种绝境中的七天,秦先生经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蜕变过程,从人回到最低生存层次的自我剥离:第一要面对的就是减负,而他当时所有身上还能带来些许身份属性标识的外套外衬衫包括里面衣服通通都成了吸着生命热气的负担拖着重量向水下去压迫。
于是他决绝动手,把那一点点所谓遮盖身份社会化的屏障一件件丢进了大海了。
从皮肤表面透出来的温度被带走的速度远快过白天酷热太阳灼烧时的难受程度,夜间则在刺骨阴湿中,体温一点几度速度地快速流逝直到让器官进入低阈值求救,阳光曝晒的时候那种热又换成另一种极端——皮肤被高温烤到干白脱出透明干层后被尖浪硬生拉拽出细伤口并渗出咸痛的血。
这种从低温到高灼的反复摧残足以让最能熬夜打机的90后精神崩溃大喊求老天怜悯,然而那几昼夜没有救赎没有任何应机。
秦先生在那时候展示出来一点非常珍贵且极其原始智慧就是保持安静与理智:放弃向近海挥臂强游,因为力气撑不到岸边,还有那个可能不存在的岸——如果真是那样不如什么都不做就像一块浮起来的沉水木头,任由洋流在洋流的安排走向下个未知落脚。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点力气被用错了地方就是死亡宣告的提前通知单。
所以在某一段洋流缝隙中发现海地潮水间夹杂的那些野生螃蟹和藻类,尽管满身腥臭、夹带咸粘分泌物像生冷野食难以被文明餐桌认同,秦先生都抓过来一把揉入嘴里嚼开把蛋白质混合胃酸转化能量活下去;
从这开始的每一天的清晨或深夜吞食都让体内那几斤脂肪化成续命能量,多一日就算赚得一日,哪怕每吐出去都夹杂盐水与微红色胃血沫也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