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我双脚发麻,在商场惨白的灯光下站了八个小时。他走进来,一个比我大二十七岁的男人,来买衬衫。
他成了常客,就这么过了半年。直到一个下雨天,他撑着伞站在门口,看着我问:“愿不愿意换种活法?”
“一个月七千,你不用再站着了。”
就这样,一笔交易开始了。
十五年。每个月的9号或者20号,七千块钱,像时钟一样准时打进我的账户。他买走了我每天八小时,剩下的时间,我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我用这些时间去学英语,去考会计证。他从不过问,只是偶尔听我说起,会停顿一下,然后说:“挺好。”
我们的关系,就是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账单。直到那天我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
门开了。是他。
快六十岁的人,提着一锅粥,动作笨拙地倒进碗里。他坐在床边,拧起一条热毛巾,一点一点,帮我擦着滚烫的额头。屋子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一刻,账单上好像被热气熏花了一块,字迹模糊了。
从那以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我开始记得他血压高,做饭的盐越放越少。他吃饭时,会下意识把盘子里的清蒸鱼推到我面前。
他七十岁生日,我送了他一条自己织的深灰色围巾。他拿在手里,手指在羊毛上摩挲了半天,然后戴上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摘下来。
再后来,他晕倒了。
他远在国外的儿子,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听着仪器滴滴答答地响。护士查房,看见我在给他掖被角,笑着说:“你女儿真孝顺。”
我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上个月,他转账时多打了三千,备注是:“买点好的。”
我拿着那三千,给他订了一台按摩椅。他嘴上骂我浪费,可我每次过去,都看见他陷在椅子里,哼哼唧唧地开着最大档。
现在,他头发全白了,我们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看报,我看书,电视开着,谁也不说话。
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十五年前,他用钱给我砌了一级台阶,让我不用在最慌张的年纪里摔倒。十五年后,他老了,走不动了,我成了他的拐杖。
这到底算不算一笔交易?还是说,真正的亲情,有时候根本不是从血缘里长出来的,而是从一碗粥、一条围巾、一个打给“外人”的求救电话里,硬生生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