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最近为学业发愁,专门请了假来找我商量。昨天下午才到,今天下午再送他下山,自己转车滚回去。
昨晚聊完正事,扯起村子里以前的一些旧事。
他对以前的家,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有两层小楼,前院后院被我种了很多花木果树,每年两棵老葡萄架,都会结很多葡萄。
2012年,响应国家号召,拆迁之后,那里现在仍然是一地瓦砾,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整个村子的废墟被一圈围墙圈起来,即便翻墙进去,也找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又聊起街坊邻居的一些旧事。提起当年因为一副挽联,被村里人知道我会把脉开药,还会作对联写字这个事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写这副对联时,这小子还没出生,那大概是1997、或者1998年的事情了。
那位刘老伯,其实比我爸年龄大很多,但是没办法,我家辈分高。他们老两口都是秦腔老艺人,刘伯是导演,老伴儿是旦角。
在当年都曾经红遍天,有很多现在当红的秦腔艺人,都是这老两口的干儿子、干女儿。
刘伯曾经几年里数次病危,都是草民伸手救活的。那会儿学医多年,但经常只给亲朋好友和哥们儿及家人看看病,直到后来集齐二十位患者签名医案,去考了个老专长,这是后话。
刘伯属于看着草民长大的长辈,感情本来就挺深,再加上最后几年间的交集,老人一去,当时心情难以平复。
于是,写了一副挽联送过去,最后这副对联被账房先生强烈要求贴在头道门上。
挽联的内容是:五千年大秦腔痛失南天一柱;七十载小舞台唯余德艺双馨。横批:琴瑟声哀
现在回头看,这副对联其实问题挺多的。当年二十几岁,字也很烂,纯粹是因为年少轻狂,皮厚胆大罢了。
说起来,刘伯家也不是一般家庭。
小时候听说他家有个樟木箱子,以前是存过烟土的,木料已经被烟油浸透了。村里大人小孩子生病,发烧腹泻,实在没办法了,就去他家用小刀划那个箱子,救过不少人。
最后,那个箱子彻底被街坊邻居刮没了。
他家还有一把绿鲨鱼皮的宝剑,据说是清末时,他爷爷考中武举人时,皇帝赏赐的。
刘伯家还有一张照片,他爷爷留下的。一个革命军将领正襟危坐,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电话,旁边坐着老婆,还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姨太太。
他爷爷叫刘世杰,清末武举,哥老会带头大哥。当年“秦陇复汉军”成立时,刘世杰属于“大雁塔三十六弟兄”之一。
张凤翙作陕西秦陇复汉军大统领时,刘世杰担任军令都督。1911年,就是这帮人,举旗攻打满城,光复了西安,后来把整个陕甘以及河南西部的清军赶跑,宣布独立。
杨虎城将军第一次投军,那时候还是一位十六七岁的青头刀客,做了刘世杰的警卫员。
但是,随着张凤翙被袁世凯软禁在北京之后,大雁塔三十六弟兄,下场也都不是很好。
刘世杰回乡继续做地主,继续教徒弟。
他教出过很多武术高手,其中最有名的是张彦武,我们村里人喊他小名“来正子”。
因为刘世杰在三桥镇,有一家制作售卖蒸笼的铺子,张彦武从小在铺子里打工、学武功。
直到刘世杰去世,刘家人付不起几十年的工钱,就把蒸笼铺抵债给了张彦武。
张彦武后来就在三桥镇教徒弟,童子功终生不娶,给自己收了义子义女,武艺都非常了得。巅峰时期,据说光在三桥车辆厂,张彦武就教着两千徒弟。
至于刘家为什么会付不起工钱;刘世杰对鸦片烟深恶痛绝,他家里为什么会有装烟土的箱子;最后为什么会家道破败、刘伯不得不去学唱戏…
那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一时半会儿也扯不完,改天想起来再聊吧!
人老了就是喜欢絮絮叨叨,说一些很古老的事情。大家别嫌我烦;如果有人爱听,我以后就多讲讲。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虽然山里生活不易,蒸馍烧饼还是要管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