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个80多岁的老父亲说:他唯一的女儿在18岁的时候,突然之间患上了系统性红斑狼疮病,不能工作,不能结婚,现在已经50多岁了。这位老父亲姓张,住在上海杨浦区一个老弄堂里。我去见他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刚给女儿喂完午饭,正在水槽边洗碗。八十多岁的人了,背驼得厉害,手上的皮薄得像纸,青筋一条一条鼓着。可他动作麻利,洗碗、擦桌子、拖地,一样不落。
我坐在他家那张掉漆的方桌旁边,老张给我倒了杯白开水,杯子把儿磕掉了一块,他没舍得扔。话匣子一打开,那些攒了三十多年的苦,压都压不住。他女儿18岁之前,是班里跑得最快的丫头,学校运动会拿过短跑第二名,奖状现在还压在衣柜底下,纸都发脆了。高考前两个月,关节开始疼,脸上冒红斑,发烧断断续续不退,带去瑞金医院一查,医生把老张叫到走廊里,说了五个字:“系统性红斑狼疮。”那年头信息闭塞,他以为狼疮就是狼咬的那种疮,追着医生问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打什么针能好。医生沉默了半天,跟他说,这病叫“不死的癌症”,得吃一辈子激素。
这一吃,他女儿的脸就再没瘦下来过。激素催出来的满月脸、水牛背,一个漂亮姑娘照着镜子,嚎啕大哭,把镜子摔了。老张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答滴答掉,他没吭声,捡完了下楼买了管胶水,回来把镜子粘上了。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盯着墙角那把粘过的镜子,声音哑下去:“碎了能粘,人坏了粘不了。”女儿出不了门、上不了班、谈不成对象,这些他都认了。认不了的是眼睁睁看着孩子疼。红斑狼疮最狠毒的地方是它会攻击全身器官,他女儿的肾坏了,隔天就得透析。每次他推着轮椅送女儿去透析室,路上经过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树,女儿就伸手摸一下树叶,他不敢看,只是把轮椅推得更慢一点。透析回来女儿累得说不出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就在旁边坐着,坐到天黑透了,起身去做饭。
老张的老伴十年前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人,前后不到四个月。老伴咽气那天晚上,女儿在隔壁房间哭,哭得撕心裂肺,老张握着老伴的手,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不能倒。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塌了。办完后事第三天,他照样早上六点起来,给女儿打胰岛素、量血压、热牛奶,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继续,没给他多喘一口气的空档。居委会的人来问需不需要帮忙联系养老院,他摇头,说去了养老院谁照顾她?人家说您这岁数自己都需要人照顾了,他闷了半天,挤出一句:“等我死了再说。”
如今女儿50多岁了,他80多,两人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病。他最怕的不是自己哪天走了,怕的是走在他女儿前头。这话他没敢当着女儿说,只在送我出门的时候,站在弄堂昏暗的过道里,压低嗓子讲了一句:“我要是死了,她连口水都喝不上。”那一刻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什么都回不上来。
这对父女,在上海最繁华的城市里,过着最无声的挣扎。一个父亲用尽了全部力气,不过是撑着女儿把这一生活到比自己多一天,哪怕就多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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