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琬的故事很短。短到只有一纸婚约,一首阙词,一支凤钗。18岁。你嫁给了表哥陆游。陆游身出江南望族吴郡陆氏,唐末战乱外迁绍兴,不过百年,家族以耕读入仕,崛朔江南望族。你很小便认识他。那时候。陆游还小,他像一棵青松立在案桌旁读书写字学词。你坐在竹椅上,望着他笔下的字,一字一字看着。你也学。你嫁给陆游那天。他拈起一支玉簪,轻轻嵌入你的墨髻。指尖划过鬓角。你抬眸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你笑了,也红了脸。你以为你们琴瑟和鸣,白首一生。你们去禹迹寺,去沈园,你们写词和乐。可才三年。那日。你和陆游在荷塘赏花,水那么清,你看到陆游的眼神。陆游两次科举落榜,你才发现他的眼神变了。还有公婆,他们说你拉着陆郎耽于诗乐,折消前途。史料中说,陆家公婆“数谴妇。”他们还说你,没能为陆家育有儿女。只一句话。你便要离开陆府。你记得那天风很大。不远处,禹迹寺的鼓声响起。寺庙里的和尚敲了很久,一下又一下,撞在你的心口上,像在敲丧钟。陆游一路上都没说话。他带你偷偷来了一处别院。他说,你先住着,他会来接你。你蹙了一下眉头,唇角翕动,却又转过了身子。其实,你想问他。“我需要等多久?”才几天。婆母发现陆游将你藏在别院。她让陆游写和离书。陆游写了。他不敢看你,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推过丹泥,想让你画签。你突然想笑。你嘴唇翕动,一口咬破了指心。那枚签印,是红色的,血红的。是你自己的血。你是唐家才女。第二年。赵宋宗室赵士程上门提亲。他是皇族出身,家中兄弟十一人,他排行老七。他结过婚。你算续弦。你想了一晚上。檐角风铃响起。你同意了。赵士程很爱你,他从不提及你的过去,看你絮面愁容,总会问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你说,“好。”可你还是一样。你去了禹迹寺,站在山楼上,独语斜阑,一直向南望着。沈园静悄悄的。桃花阁的桃花正盛开,风一吹落了一地。你又下楼去观游沈园。陆游不在。只有满地的桃花,你踩上去,簌簌作响。赵士程只是跟在你身后,轻轻地走,生怕踩响地上的桃花,惊到你。你有心事。赵士程还是像往常一样,他问你,“要不要再出去散散心?”你转过身子,也不说话。你在诗里说,“怕人寻问,咽泪装欢。”你又想“欲笺心事。”可你,你能和谁说呢?你的信又能写给谁呢?你把自己困在原地。病得像娇娘一般。你让伤口烂在外面,给赵士程看,也给自己看。你以为他发现不了。时隔八年。也许是九年。你在沈园看到了陆游。你以前从不说为什么一定要去禹迹寺,为什么一定要去沈园。其实,你是想见陆游。你终于笑了。你和赵士程说,那是陆游。你坐在石桌前,温水煮酒,让赵士程小心翼翼端着,送给他喝。陆游接过杯盏,也不看你,一杯杯喝下。直到你拉着赵士程衣袖离开。直到他喝光了你的酒坛。他醉了。他在墙壁上泼墨写词。他写:《钗头凤·红酥手》。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从此之后,你再也没来沈园。你只是躺在病榻上,一直咳。血咳出来,你把绣帕藏起来。你说没事。五年。你还是来了沈园。可墙上多了一首词。陆游写的。有人把它錾刻在墙壁上。你和了词。你写:《钗头凤·世情薄》。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回了赵府。你一直躺着,还是不说话。你在想五年前陆郎说的东风恶。百年来,几场东风,都带着杀意。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周瑜一场东风,便杀退曹操八十万大军。李商隐一场东风,便能折残百万花菊。许多年后,没有人知道陆郎词里的“恶东风”,是骂父亲母亲,还是骂你嫁给了皇族子嗣,亦或是骂那个吃人的封建礼教。你只由着那场东风,吹了又吹,吹过你的鬓角,吹散你的思绪,吹起你坟茔的纸屑。直到,吹得你躺在坟茔里一辈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再也写不出一首词。你一直不说话。你在想多年前那支凤钗。你在一刀一刀凌迟你身边的赵士程。那枚悬于心口的凤钗,终于报应你了。它不偏不倚扎进你的胸口。和词几月后,你呕血而亡。多年后,陆游又去了很多次沈园。他也去了你们以前常去的禹迹寺。他写,“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禅龛一炷香。”他用一炷香送走了你。可赵士程呢?史书没给赵士程留下更多只言片语。她应该像你一样。中了剧毒,临死前还拼命爱着你。像你爱着不该爱着的陆游一样。史书只写他做官,做了一任又一任的官,一任又一任的好官。他守节终老,时人敬重。他这样善良的人。未曾负你。得寿天年。唐婉 赵士程
